張志遠的臉色徹底變了,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屋裡安靜極了,只聽見電視機裡傳出的聲音,是一個什麼電視劇,有人在哭,哭得稀里嘩啦的。
“張記者,我在等你的回答。”冷志軍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過去。
張志遠抬起頭,看了看冷志軍,又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是故意的。那個人找我的時候,就說他想了解一下野人的生活習慣,寫一篇學術論文,讓我幫他打聽一下。我不知道他是要抓野人,我真的不知道。他給了我五百塊錢,說是資訊費,我……我就收下了。”
“那個人是誰?叫什麼名字?長啥樣?在哪兒能找到他?”冷志軍一個接一個地問,問得張志遠抬不起頭來。
“他姓趙,叫趙德勝,是個倒騰古玩的,在古玩城有個鋪面。他……他之前也做過野生動物的買賣,倒騰過鹿茸、熊膽啥的,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盯上野人了。他跟我說,野人稀罕,抓到一個能賣好幾萬,比倒騰鹿茸強多了。他讓我幫他打聽野人部落的位置,說事成之後再給我一千塊。我當時……我當時手頭緊,就答應了。我真的不知道他會幹出這種事來,我要是知道,打死我我也不幹。”張志遠說著說著,眼眶紅了,聲音也哽咽了。
冷志軍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頭五味雜陳。他恨這個人,恨他把野人部落的秘密告訴壞人,差點害了那些野人。可他又覺得這個人可憐,為了一千五百塊錢,就把良心賣了,把自己也賣了。
“趙德勝的鋪子在哪兒?”
“在古玩城二樓,218號,叫德勝古玩店。”
冷志軍站起來,又問了一句:“你願不願意跟我去派出所作證?”
張志遠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我願意。”他站起來,穿上外套,跟著冷志軍出了門。兩個人坐公交車到了派出所,找到了王警察。冷志軍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張志遠也承認了,把他跟趙德勝之間的交易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還寫了一份書面材料,簽了字,按了手印。
王警察聽完,臉色嚴肅了,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碼,說了幾句話,放下電話,跟冷志軍說:“趙德勝這個人我聽說過,之前因為倒賣文物被處理過,是個慣犯。你們先回去,我這就帶人去找他。”
冷志軍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黑了。省城的夜晚燈紅酒綠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亮得晃眼。他站在派出所門口,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長長的白霧,看著那團霧在路燈下慢慢散開,像一朵花在夜色裡盛開又枯萎。他想起張志遠那張蒼白的臉,想起他顫抖的嘴唇,想起他說“我真的不知道”時那個可憐巴巴的樣子。他嘆了口氣,把煙掐滅了,扔進垃圾桶裡。
他想,不管趙德勝能不能抓到,這事兒總算是有了個結果。野人救出來了,牽線的人也找到了,幕後的人也扯出來了,剩下的就交給派出所去辦吧。他能做的,都做了。
第二天,他開著麵包車回了屯子。路過參場的時候,他停下車,進去跟林大壯說了省城的事。林大壯聽了,沉默了好一會兒,從炕頭摸出菸袋鍋子,裝了一鍋煙,點上,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幾口。“那個張志遠,看著挺老實個人,咋能幹出這種事兒呢?五百塊錢就把良心賣了?不值當啊。”
“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冷志軍靠在炕沿上,也點了一根菸,“他也是手頭緊,一時糊塗。好在他後來願意作證,將功補過了。”
“那趙德勝呢?抓住了沒有?”
“還不知道。派出所的人去找了,應該能抓著。”
林大壯又吧嗒了幾口煙,掐滅了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把菸灰磕乾淨了。“志軍,你說那些野人,以後咋辦?咱不能天天守在那兒,派出所也不會天天管他們。這回去了一夥趙德勝,下回再來個李德勝、王德勝,咋整?”
冷志軍把煙掐滅了,站起來,走到窗戶前,看著外面白茫茫的參地。“我打算去趟野人部落,跟首領商量商量,讓他們搬到一線天去。那個地方隱蔽,外人進不去,安全。”
“行。我跟你一塊兒去。”林大壯也站起來,拍了拍棉襖上的菸灰。
冷志軍搖了搖頭。“不用。我一個人去就行,人多了反而不好。野人怕生人,見著生人就跑,你去了他們還以為你是壞人呢。”
林大壯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那你小心點,山裡雪厚,別碰著黑瞎子。要不你把大毛帶上?它認路,比你強。”
冷志軍笑了笑。“大毛老了,走不動了。點點也老了,都走不動了。我一個人去就行,又不是沒去過。”
出了參場,冷志軍開著車往家走。路過一個村子的時候,看見有人在殺年豬,院子裡架著一口大鐵鍋,鍋裡燒著滾燙的開水,熱氣騰騰的。幾個人按著一頭大肥豬,刀子捅進去,血嘩嘩地流出來,接了一大盆,豬血冒泡,熱氣往上飄。旁邊站著幾個小孩,捂著耳朵,又害怕又想看,伸著脖子一眼一眼地瞄。冷志軍看了一會兒,想起自己小時候,村裡殺年豬也是這樣,熱熱鬧鬧的,整個村子都飄著肉香。那時候日子雖然窮,可過年就是過年,有年味兒,不像現在,啥都不缺了,年味兒倒淡了。
他搖了搖頭,踩了一腳油門,麵包車在雪路上繼續往前開。太陽快落山了,把雪地照得金黃金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擋在眼前面,心裡頭想著野人部落的事。一線天那個地方,他得先去探探路,看看裡頭現在啥情況,能不能住人,有沒有野獸,有沒有水源,這些都得看好了,不能把野人往一個沒法住的地方領。
回到家裡,胡安娜已經把飯做好了。燉了一鍋酸菜白肉,蒸了一鍋饅頭,還拌了一個冷盤,芥末拌粉絲,嗆鼻子,吃一口眼淚直流,可就是好吃。冷小軍從學校回來了,坐在炕桌旁邊,吃得滿嘴流油,嘴角上沾著酸菜葉子,腮幫子上粘著饅頭渣,跟個小花貓似的。
“爸,你這兩天去哪兒了?咋老不在家?”冷小軍嘴裡含著饅頭,含混不清地問。
“去省城了。辦點事兒。”冷志軍夾了一筷子酸菜,酸菜的酸味兒和五花肉的油香在嘴裡化開,好吃得他眯了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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