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軍在家裡待了三天,哪兒也沒去。這三天他過得不太踏實,心裡頭像長了草似的,一會兒想起那個趙德勝被抓了沒有,一會兒想起野人的傷好得咋樣了,一會兒又想起一線天那個地方到底還安不安全。他坐在炕上抽菸,一根接一根的,胡安娜說他抽得跟煙囪似的,他也不惱,笑一笑,把煙掐了,過一會兒又點上一根。
臘月二十八那天,派出所來了電話。王警察在電話裡說,趙德勝抓著了,在古玩城他的鋪子裡抓的,當時他正在跟一個買家談生意,談的就是那兩個野人的價錢。派出所順藤摸瓜,又抓了好幾個人,是個專門倒賣珍稀動物和野人的團伙,涉案金額不小,夠判幾年的了。冷志軍聽了,鬆了一口氣,壓在胸口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王警察,那兩個野人咋樣了?傷養好了沒有?”冷志軍問。
“養好了。在省城醫院住了十來天,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受了驚嚇,不太愛理人,成天縮在角落裡,喂啥吃啥,就是不說話——也不會說話。我們正發愁怎麼把他們送回去呢,那地方太遠,路也不好走,我們派車送吧,怕路上出啥岔子。”
“我去接。”冷志軍說,“我認識路,也認識他們部落的人,我去接最合適。”
“那太好了。你啥時候來?”
“明天。明天一早就去。”
冷志軍掛了電話,把訊息跟胡安娜說了。胡安娜正在灶房裡蒸饅頭,白花花的饅頭碼在篦子上,一個一個圓滾滾的,冒著熱氣,灶房裡全是麥香味兒。她聽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冷志軍。
“明天去?後天可就大年三十了。”
“我知道。來回兩三天,趕得上過年。”冷志軍靠在灶房門口,看著她忙活,“那兩個野人在醫院裡待著呢,派出所的人不會照顧他們,得趕緊接回去。”
胡安娜沒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揉麵。她揉麵揉得有力氣,麵糰在案板上摔得啪啪響,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揉好了,揪成劑子,搓成圓球,擺進籠屜裡,一籠一籠地摞起來,灶臺上的大鍋已經燒開了,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熱氣把鍋蓋頂得一跳一跳的。
第二天,臘月二十九,冷志軍天不亮就起來了。胡安娜比他起得還早,在灶房裡忙活,給他烙了幾張蔥油餅,用油紙包好了塞進他的包裡,又裝了一壺熱水,幾個鹹鴨蛋,一小罐子鹹菜。冷志軍看著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軍用挎包,笑了。
“你這是讓我去省城還是讓我去長征?帶這麼多吃的。”
“路上吃。省城的東西貴,不合口味,還是自家的好吃。”胡安娜把挎包的扣子扣好,拍了拍,“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冷志軍穿上棉襖,戴上狗皮帽子,圍上那條胡安娜織的毛圍巾,灰藍色的,毛乎乎的,把半張臉都遮住了。他出了門,發動著麵包車,排氣管冒出一股白煙,在晨光裡散開,像一朵。他按了兩下喇叭,跟胡安娜道別,車子滑出院子,上了大路,朝省城的方向開去。
路上車不多,天冷,路上的雪被車輪軋得結結實實的,亮晶晶的,像鋪了一層玻璃。冷志軍開得不快,四五十邁的樣子,穩穩當當的。車裡開著暖風,暖風呼呼地吹著,吹得他有點犯困。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激靈了一下,清醒了。
中午的時候到了省城。他直接去了醫院,在住院部的三樓找到了那兩個野人。兩個野人住在一個雙人病房裡,窗戶上掛著白窗簾,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亮晶晶的光線。一個野人躺在床上,蓋著白被子,露著一張毛茸茸的臉,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另一個野人蹲在牆角,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門口,像一隻受了驚的野獸。
冷志軍推門進去的時候,蹲在牆角的那個野人猛地站起來,身體繃得緊緊的,兩隻手攥著拳頭,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狗在護食。冷志軍趕緊站住了,舉起兩隻手,掌心朝外,表示自己沒有惡意。他認出了這個野人,是野人部落裡的一個年輕後生,上次去部落的時候見過,那時候他還跟著學怎麼用石刀剝獸皮,學得有模有樣的,雖然不會說話,可比劃得挺明白。
“是我,冷志軍。你認識我嗎?上次去過你們部落,你們首領讓我跟著你們學打獵,你教過我剝獸皮,記得不?”冷志軍一邊說,一邊比劃,兩隻手在身前又比又畫的,表情儘量放得柔和,聲音也壓得很低很輕,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野人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喉嚨裡的嗚嗚聲慢慢小了,身體也沒那麼繃了。他歪著腦袋,仔細端詳著冷志軍的臉,好像在努力回憶什麼。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來,在冷志軍的臉上摸了一下,又縮回去了,然後又伸出來,這回摸的是冷志軍的帽子。他把狗皮帽子摘下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扣回到冷志軍頭上,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黃的、參差不齊的牙齒,像個淘氣的小孩。
冷志軍心裡頭一酸,差點掉下眼淚來。他知道這個野人認出他來了,雖然不會說話,可心裡頭明白。他拍了拍野人的肩膀,野人沒有躲,老實地站在那裡,低著頭,像一隻溫順的大狗。
床上躺著的那個野人也醒了,坐起來,揉揉眼睛,看見冷志軍,愣了一會兒,也認出來了,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啊啊”地叫著,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也不嫌涼,跑過來拉著冷志軍的手,使勁搖,搖得冷志軍胳膊都快脫臼了。
王警察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一摞。他把信封遞給冷志軍,說是趙德勝那夥人賠償的損失費,每個野人賠了兩千塊,一共四千塊,讓冷志軍轉交給野人部落。冷志軍接過信封,塞進挎包裡,拍了拍。
“王警察,那夥人咋處理了?”
“移交檢察院了,等著判。趙德勝是主犯,起碼判個三五年。其他的從犯,一兩年不等。你放心,法律不會輕饒了他們。”
冷志軍點了點頭。他幫兩個野人辦了出院手續,收拾了東西。兩個野人沒啥東西可收拾的,一人一身新衣裳,是派出所給買的,藍色的棉襖棉褲,黑布鞋,穿在身上顯得不倫不類的,像兩個猴子穿了人的衣裳。冷志軍看著想笑,又沒笑出來,領著他們下了樓,上了麵包車。
兩個野人沒坐過汽車,一上車就慌了。一個蹲在座位上,兩隻手死死地抓著椅背,指節都發白了,嘴裡不停地“嗚嗚”叫,眼睛瞪得溜圓,像個受了驚嚇的孩子。另一個更誇張,直接趴在了地板上,抱著頭,縮成一團,渾身發抖,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冷志軍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們安撫下來,又是比劃又是“噓噓”地哄,折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兩個野人才不那麼害怕了,一個坐在副駕駛上,一個坐在後座,老老實實的,但眼睛還是不停地東張西望,窗外的一切對他們來說都是陌生的、可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