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發動了,轟的一聲,坐在副駕駛的野人嚇了一跳,猛地縮了一下脖子,像一隻受驚的烏龜。冷志軍拍了拍他的胳膊,衝他笑了笑,比了個“沒事”的手勢。野人看了看他,慢慢地放鬆了,但還是緊緊地抓著安全帶——對,他還學會了系安全帶,是醫院的護士教的,教了好幾天才教會。
麵包車出了省城,上了回屯子的路。兩個野人趴在車窗上,臉貼著玻璃,鼻子壓得扁扁的,看著窗外的田野、村莊、樹木、電線杆子,一樣一樣地從眼前滑過去。他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著,撥出的氣在車窗玻璃上結成一層白霧,他們就用手指在白霧上畫畫,畫的是些歪歪扭扭的線條,看不懂畫的是啥,也許畫的是山,也許畫的是樹,也許畫的是他們老林子裡的家。
冷志軍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們,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兩個野人,在深山老林裡自由自在地活了半輩子,誰也沒招誰也沒惹,就因為有人想拿他們換錢,就被抓出來,關在籠子裡,運到陌生的地方,渾身是傷,嚇得魂都沒了。這世道,有時候真不是人待的。
開到半路,天快黑了,冷志軍找了個路邊的小店,停下來吃飯。小店的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大嫂,圍著一條花圍裙,手上全是麵粉。她看見冷志軍領著兩個野人進來,嚇了一跳,端著面盆往後退了兩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兩個野人看,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大嫂,別怕,這是我親戚。從山裡來的,沒見過世面,不傷人。”冷志軍趕緊解釋,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一些。胖大嫂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冷志軍,又看了看兩個野人,看他們雖然長得怪了點,可眼神倒是挺老實的,不像壞人——也不像好野人,反正不嚇人。她慢慢放下面盆,深吸了一口氣,用圍裙擦了擦手,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來,笑得比哭還難看。
“吃點啥?”
“三碗麵條,多放點肉,再炒兩個菜,要分量足的。”冷志軍領著兩個野人在靠牆的位子上坐下。兩個野人不會用筷子,冷志軍給他們一人一雙筷子,他們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不知道怎麼用,把筷子當成了兩根小棍子,互相敲著玩,叮叮噹噹的,敲得挺開心。冷志軍嘆了口氣,跟胖大嫂要了三把勺子,一人一把。野人拿著勺子,這回會用了,舀起麵條往嘴裡送,吸溜吸溜的,吃得滿嘴流油,湯汁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棉襖上也不管。
麵條端上來了,滿滿一大碗,上面蓋著厚厚一層肉片,油汪汪的,香氣撲鼻。兩個野人聞著香味,眼睛都直了,一人抱著一碗,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那個蹲過牆角的野人吃得太急,燙著了,麵條在嘴裡滾了兩下,“噗”地吐了出來,用手扇著嘴巴,呼呼地喘氣,像狗夏天伸舌頭一樣。冷志軍趕緊給他倒了碗涼水,他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又接著吃,這回知道先吹吹了,呼呼地吹幾下,再小心翼翼地往嘴裡送,吃得小心翼翼又無比貪婪,那副又珍惜又急迫的樣子,看了讓人心裡發酸。
胖大嫂在旁邊看著,慢慢地也不怕了,反而覺得這兩個野人挺可憐的。“你這親戚,是不是腦子有點……那個?”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小聲問冷志軍。
“不是。就是從小在山裡長大,沒見過世面,不懂規矩。”冷志軍含糊地解釋了一句,不想多說。
胖大嫂“哦”了一聲,轉身回灶房了。過了一會兒,她又端出來一盤紅燒肉,一大盤炒雞蛋,說是送的,不要錢。“看著怪可憐的,多吃點,長點肉。”她把盤子放在桌上,又看了看兩個野人,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回灶房去了。冷志軍看著那盤紅燒肉,心裡頭一暖,衝灶房方向喊了一聲“謝謝大嫂”,灶房裡傳來一聲“不客氣”,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股子東北娘們兒的熱乎勁兒。
吃完飯,冷志軍結了賬,胖大嫂只收了麵條的錢,紅燒肉和炒雞蛋真沒算錢。冷志軍道了謝,領著兩個野人出了小店,上了車,繼續趕路。天越來越黑,路上沒有燈,只有車燈照著前面的一小段路,雪地反射著燈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發花。冷志軍把車速降下來,慢慢地開著,不敢快了,怕滑到溝裡去。
兩個野人吃飽了,困了,一個靠在座位上打起了呼嚕,呼嚕聲又響又粗,像拉風箱似的,整個車廂都在震。另一個趴在後座上,也睡著了,嘴角還掛著麵條湯的油漬,在車燈的微光裡亮晶晶的。冷志軍從後視鏡裡看了看他們,把暖風開大了一點,怕他們凍著。
到了屯子,已經快半夜了。冷志軍沒有回家,直接把車開到了阿力克家。阿力克還沒睡,在院子裡劈柴,斧頭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砍在木樁上“咔嚓咔嚓”響。他看見冷志軍的車燈,放下斧頭迎過來。冷志軍下車,把兩個野人從車裡叫醒,領著他們進了阿力克的屋。
阿力克的屋子不大,但暖和,灶膛裡燒著柈子,炕上熱乎乎的。阿力克的女人聽見動靜起來了,是個四十來歲的鄂倫春女人,臉圓圓的,笑起來很好看。她看見兩個野人,沒害怕,只是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去灶房燒水,端了兩碗熱茶過來,遞給他們。野人接過碗,燙得直吹氣,又捨不得放下,就那麼捧著碗,一口一口地抿,燙得齜牙咧嘴的,可又喝得美滋滋的。
“志軍,這是咋回事?”阿力克坐在炕沿上,點了一根旱菸,煙霧在燈光裡飄散,像一層薄薄的紗。
冷志軍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從接到派出所電話到去醫院接人,從小店吃飯到連夜趕回來,一件一件地說了。阿力克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看不太清楚。
“明天送他們回去?”
“明天。一早走。”冷志軍也點了一根菸,兩個人在炕沿上坐著,對著抽菸,煙霧在屋子裡越積越厚,像起了霧。“他們兩個受了驚嚇,一路上膽子很小,啥都怕。我得趕緊把他們送回去,回到部落裡,見到他們的人,就好了。”
阿力克點了點頭。“我跟你去。山裡路不好走,多個人多個照應。”
“行。”
冷志軍在阿力克家湊合了一夜,躺在炕上,蓋著一件羊皮襖,和衣而臥,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兩個野人也睡在炕上,擠在一起,互相靠著,像兩隻偎依在一起取暖的小獸。他們睡得很沉,打呼嚕打得震天響,一個比一個響,像比賽似的,震得屋頂的椽子都在嗡嗡響。冷志軍被吵得睡不著,翻來覆去的,乾脆起來坐到灶房門口,抽了一根菸,聽著窗外的風聲,等著天亮。
天剛矇矇亮,冷志軍就把阿力克和兩個野人叫起來了。阿力克的女人蒸了一鍋窩頭,一人塞了兩個,熱乎乎的,揣在懷裡。阿力克背上獵槍,別了一把獵刀在腰上,又揣了一包子彈。冷志軍檢查了麵包車的油和水,又把車胎的氣打足了,備好了一根拖車繩,一副防滑鏈,又把後備箱裡的兩把鐵鍬拿出來看了看,確認都帶著呢。
幾個人上了車,朝著老林子開去。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顛,從砂石路變成了土路,從土路變成了雪路,從雪路變成了根本沒有路。開到林子邊上,車開不進去了,冷志軍把車停在一棵大松樹下,鎖好了,幾個人開始步行進山。
雪很深,一腳踩下去沒到膝蓋,走起來費勁得很,每走一步都得把腿從雪裡拔出來,再邁下一步,像在泥潭裡走路一樣。兩個野人進了林子,可就不一樣了,跟換了個人似的,眼睛亮了,腳步輕了,身體也靈活了。他們走在雪地上,走得飛快,雪對他們來說好像不存在似的,踩上去跟踩在平地上一樣。冷志軍和阿力克在後面跟著,走得氣喘吁吁的,額頭上冒了汗,圍巾也解了,帽子也摘了,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走了大半天,翻了兩道山樑,過了一條凍得結結實實的小河,鑽進了一片密不透風的松樹林子。松樹很高,遮天蔽日的,雪落在樹枝上,壓得樹枝彎彎的,像一把把撐開的白色大傘。林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雪花從樹枝上落下來的聲音,簌簌的,細細的,像蠶在吃桑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