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杏兒來找冷志軍那天,是個下雨天。秋天東北的雨跟夏天不一樣,夏天的雨急,來得快去得也快,嘩嘩地下一陣子就停了,太陽接著出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秋天的雨細,綿綿的軟軟的,像篩子篩過的麵粉,飄飄灑灑的能下好幾天不帶停的,把天地都籠在一層灰濛濛的水汽裡,遠處的山看不見了,近處的樹也模糊了,連院子裡的雞都縮在窩裡不出來,腦袋夾在翅膀底下,無精打采的,像是怕被雨淋溼了它們新換的羽毛。
冷志軍正蹲在狗窩前頭給三條狗梳毛,黃鏢趴在他腳邊,眯著眼睛,一臉享受的樣子,尾巴慢悠悠地搖著,一下一下的,像鐘擺。花臉趴在他旁邊,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口水滴在他鞋上,他也不嫌棄。黑風蹲在一邊看著,不湊過來,可它的眼睛一直跟著他的手走,他的手梳到哪兒它的眼睛就跟到哪兒,像個在遠處看著卻又不好意思靠近的小孩子。天氣涼了,狗要換毛了,不梳理的話毛會打結,打結了就不保暖。狗這東西不會說話,哪裡不舒服也不會告訴你,你得自己觀察,自己琢磨,自己想辦法,不能讓它們難受。
林杏兒是騎腳踏車來的。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舊雨衣,雨衣太大了,把她整個人都罩在裡面,像個移動的帳篷,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雨帽也沒戴,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腦門上,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上匯成一條小小的溪流,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她下了車,把車子支在院門口,解開雨衣釦子,露出一張紅撲撲的臉,眼睛亮晶晶的,像剛被雨水洗過的兩顆黑寶石,透亮透亮的。
“哥!在家呢?我還怕你進山了呢!”她喊了一嗓子,聲音又脆又亮,穿透了雨幕,在院子裡迴盪,連躲在窩裡的雞都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冷志軍抬起頭,看見是她,放下梳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狗毛,在褲子上蹭了蹭,迎了上去。他上下打量了林杏兒一眼,這丫頭最近好像又長高了,也長結實了,穿著一件碎花布褂子,腰身收得緊緊的,顯出少女苗條的身段,腳下蹬著一雙黑布鞋,鞋面上繡著一朵小紅花,是她自己繡的,針腳密密實實的,很整齊。
“杏兒來了?快進屋快進屋,外頭下雨呢,淋著咋整?”冷志軍拉著她的手進了堂屋,把她摁在炕沿上坐下,又喊胡安娜倒碗熱茶來。胡安娜從灶房裡端了一碗熱騰騰的薑湯出來,遞給她,說“快喝了,驅驅寒氣,別感冒了”。林杏兒接過薑湯,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燙得嘶了一聲,眼淚都燙出來了,可她還是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啥事啊?下著雨還跑過來,也不怕淋著,你媽該說我了。”冷志軍坐在她對面,點了一根菸,看著她,等著她說話。這丫頭平時不常來,來了就是有事,不是借東西就是幫忙,這回這麼大老遠跑來還下著雨,肯定是有啥大事。
林杏兒猶豫了一下,兩隻手絞在一起,手指頭扭來扭去的,像兩條小蛇在打架。她低著頭,不敢看冷志軍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聽見外面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沙沙沙的,跟蠶吃桑葉似的,又細又密,聽著讓人心裡頭發靜。
“哥,我想跟你進山打獵。”她終於說出來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叮叮噹噹的,結結實實的。
冷志軍愣了一下,手裡的煙差點掉了。他抬起頭看著林杏兒,上下打量了好幾遍,好像不認識她似的。這丫頭,從小膽子就不大,小時候連雞都不敢殺,過年殺雞都是躲到裡屋捂著耳朵不出來,有好幾次嚇得尿了褲子,哭得稀里嘩啦的,怎麼哄都哄不好。現在居然說要跟他進山打獵?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打獵?你連雞都不敢殺,還打獵?”冷志軍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是好笑,覺得這丫頭太可愛了,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突然冒出這麼個想法來。
“我那時候小,現在長大了,不怕了。”林杏兒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眼神里有倔強,有不服氣,還有一絲被人小看了的委屈,嘴撅得能掛油瓶,“哥,你別瞧不起人。我力氣不小,我在家天天干活,砍柴挑水餵豬啥都幹,手上有勁,不比男的差。你就讓我試試唄,不行的話我以後再也不提了。”
冷志軍抽了一口煙,眯著眼睛看著她,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像一層薄薄的紗。
“你媽知道不?”他問。
“知道。我跟她說了,她沒反對,說讓我問你,你說行就行。”林杏兒的回答很快,快到冷志軍懷疑她在撒謊,可她的眼神很坦誠,不像是在撒謊,這丫頭從小就不會撒謊,一撒謊耳朵就紅,比測謊儀都準。冷志軍看了看她的耳朵,白的,沒紅。
他又抽了一口煙,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那是一罐空罐頭瓶,瓶口上包了一圈黃膠帶,防割手的。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地板被他踩得咚咚響,像有人在敲門。胡安娜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沒說話,又縮回去了,繼續做飯。
“打獵不是你想的那麼容易,風裡來雨裡去的,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熱得要死,吃不上喝不上是常事,有時候還得在山裡過夜,狼蟲虎豹的啥都有,你跟不上趟兒,更受不了那個罪。”冷志軍想打消她的念頭,不是他不想帶她,是他知道山裡苦,一個女孩子去那種地方,他不放心,更怕有個三長兩短的沒辦法跟爹孃交代。
“哥,我不怕,我啥苦都能吃,啥罪都能受。你在山裡能待十天半月,我待一兩天還不行嗎?你就讓我試試唄,不行的話我以後再也不說了。”林杏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拉著他的袖子,臉上的表情又是乞求又是倔強,兩種表情攪在一起,像一杯兌了各種飲料的雜燴水,說不上好喝不好喝,可看著就讓人心軟。
冷志軍看著她,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這丫頭,長得越來越像林秀花年輕時候了,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子,一樣的倔強的下巴,連說話的語氣都像。林秀花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倔脾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誰也勸不住,誰也攔不了,包括冷潛。他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林杏兒的腦袋,頭髮溼溼的,涼涼的,像摸在一塊冰涼的綢緞上。
“行吧,明天跟我進山,先學幾天,不行就回來,別逞強。”
林杏兒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一把抱住冷志軍的胳膊,使勁搖了幾下,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嘴巴咧到了耳朵根,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比剛剝了殼的雞蛋還白,還亮,還好看。
“哥,你太好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不給你丟臉!”
胡安娜從灶房端了一盤炒菜出來,看見這倆人在那兒又抱又搖的,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她把菜放在桌上,又回灶房端了一盤,又端了一盆湯,還有一摞蔥油餅,擺了滿滿一桌子。林杏兒也不客氣,坐下就吃,吃了一碗又一碗,吃了兩張蔥油餅,又喝了三碗湯,把肚子撐得圓滾滾的,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第二天,天還沒亮,冷志軍就把林杏兒叫起來了。林杏兒昨晚沒回去,住在胡安娜和冷志軍那屋的炕上,跟胡安娜擠了一宿。天不亮她就起來了,比冷志軍還早,洗了臉梳了頭換了衣裳,穿著一件藍布褂子,一條黑布褲子,腳上蹬著一雙新棉鞋,是她自己做的,鞋底納得密密實實的,針腳又細又勻,像螞蟻爬的一樣,看著就結實。她把頭髮紮了兩條辮子,辮梢繫著紅頭繩,一晃一晃的,像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哥,咱們去哪兒?”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老林子,眼神里有興奮,有一點點緊張,還有一絲絲的害怕,幾種情緒攪在一起,像一杯雞尾酒,顏色斑斕,層次分明。
“先去後山,近一點,教你認認東西,認完了再往裡頭走。”冷志軍背上獵槍,腰上別了獵刀,又從灶房拿了兩張蔥油餅和幾個煮雞蛋,用布包了,塞進挎包裡。他把黃鏢花臉黑風叫過來,三條狗圍著他轉圈,尾巴搖得歡,嘴裡嗚嗚地叫著,好像在說“今天去哪兒?走唄走唄”。
林杏兒看著那三條狗,有點怕,往後退了兩步。她不怕大灰二灰,大灰二灰老了,溫順得很,誰摸都行,誰喂都吃,跟兩隻老綿羊似的。可這三條狗,個個膘肥體壯的,眼神兇得很,黃鏢的眼睛是金黃色的,像兩盞燈;花臉的眼睛黑白分明,像兩顆珠子;黑風的眼睛黑得像墨,像兩個黑洞洞的深淵,盯著你看的時候,後背都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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