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麝皮弄回來的第二天,冷志軍沒急著去找陳科長交差,而是先把那張原麝皮仔仔細細地處理了一遍。這皮子金貴著呢,比豹子皮還稀罕,比白狼皮還難得,可不能馬虎。他把皮子鋪在院子裡的木板上,毛朝下,皮板朝上。皮板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脂肪和筋膜的碎屑,黏糊糊的,泛著油光。他從灶房裡端了一盆溫水,水裡兌了明礬,明礬是白色透明的晶體,一塊一塊的,扔進水裡就化了。
冷志軍蹲下來,用手捧起明礬水,均勻地灑在皮板上。水涼絲絲的,皮板上的油脂遇到明礬水立刻凝固了,變成了一層白花花的膜。他用刮刀輕輕地刮,一刀一刀地刮,颳得仔細得很。刮下來的油脂和筋膜碎屑黏糊糊的,沾在刮刀上,得不停地擦。刮完了,又用清水漂了一遍,再刮,反覆了好幾回,直到皮板上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油脂,沒有一片筋膜。
“差不多了,再晾幾天就成了。”他用布把皮子擦乾,然後繃在一個木框上,用釘子固定住,放在陰涼通風的地方陰乾。不能曬太陽,不能烤火,曬了皮子就硬了,烤了就裂了。金錢豹皮、白狼皮、還有幾張狍子皮、野豬皮,都是這麼處理的。牆上掛的,架子上晾的,地上鋪的,到處都是皮子,花花綠綠的,好看得很。
冷志軍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皮子,心裡頭像喝了蜜一樣甜。一張金錢豹皮,一張白狼皮,一張原麝皮,還有那些雜七雜八的狍子皮野豬皮,這一趟進山,值了。錢掙了,名氣也有了,陳科長那邊也好交代了,連帶著林場那邊的活也更順手了。
黃鏢花臉黑風趴在他腳邊,三條狗眯著眼睛,尾巴偶爾搖一下,一臉滿足的樣子。大灰二灰趴在不遠處,老態龍鍾的,眼皮都睜不開了,可還是趴在那裡陪著它們。
冷志軍蹲下來,摸了摸黃鏢的腦袋,又摸了摸花臉和黑風。這三條狗,跟著他進山,風餐露宿的,出生入死的,從不退縮,從不抱怨,比人還可靠。他從灶房裡拿了幾塊肉乾,切成小塊,一人一塊餵給它們。黃鏢叼著肉乾跑到一邊,三口兩口就吃完了;花臉叼著肉乾也跑到一邊,細嚼慢嚥的,吃了半天才吃完;黑風叼著肉乾沒吃,叼到冷志軍腳邊,放在他鞋上,仰著頭看他。冷志軍撿起來,塞回黑風嘴裡,黑風這才慢慢地嚼了起來。
陳科長是第三天來的。這回他沒坐吉普車,騎著腳踏車來的,後座上綁著一個大紙箱子,箱子裡裝著兩瓶好酒、一條好煙、一包茶葉、兩盒點心,還有一塊紅綢子,紅綢子裡包著一小沓錢,鼓鼓囊囊的。他把腳踏車支在院子裡,解開繩子,把紙箱子搬到堂屋,開啟蓋子,一樣一樣地往外拿,擺了一炕。
“冷大哥,這是剩下的錢,你數數,看夠不夠。”陳科長把那塊紅綢子開啟,裡面是一沓大團結。
冷志軍沒數,把錢收下,揣進棉襖兜裡,拍了拍,跟之前的那些錢放在一起。
“夠了夠了,陳科長你太客氣了,咱們是朋友,用不著這麼客氣。”
陳科長又拍了拍冷志軍的肩膀,又坐了一會兒,喝了兩碗茶,說了幾句閒話,才心滿意足地走了。他走後不久,冷志軍就從炕上拿起那沓錢,數了一遍又一遍。他是從苦日子裡熬過來的人,每一分錢都看得重,跟命一樣重。
胡安娜從他手裡接過錢,也數了一遍,數完了又數了一遍,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沒忍住,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滴在錢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印記。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把錢鎖進櫃子裡,鑰匙貼身揣著,像揣著這個家的命根子。
“志軍,你說這些錢,夠小軍上大學不?”胡安娜的聲音有點抖,抖得像秋天的樹葉,風一吹就嘩嘩地響。
“夠。夠了。不光夠他上大學,還能給他娶媳婦呢。”冷志軍笑了,笑得很開心,比打了多少獵物都開心。
胡安娜也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志軍,你說咱們是不是有錢了?”
冷志軍愣了愣,看著她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了痕跡的臉,看著那雙有些紅腫卻充滿了希望的眼睛,他笑著點了點頭。
“有錢了。咱們有錢了。以後的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胡安娜撲進他懷裡,哭了。
冷志軍摟著她,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慢很輕。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什麼都不用說,摟著她,陪著她,讓她哭出來,把這麼多年受的苦、受的累、受的委屈都哭出來,比說一萬句安慰的話都管用,都讓人心裡頭敞亮。
窗外,陽光照進來,照在那張繃在木框上的原麝皮上,灰褐色的皮毛在陽光下閃著光,油亮亮的,好看得很。黃鏢趴在門口,花臉趴在它旁邊,黑風趴在它後面,三條狗一字排開。大灰二灰趴在狗窩裡,眯著眼睛,尾巴偶爾搖一下。旋風站在左邊的架子上,閃電站在右邊的架子上,兩隻鷹一左一右,歪著腦袋看著屋裡的一對男女擁抱。
冷志軍看著這一切,心裡頭像有一首歌在輕輕地唱,沒有詞,沒有調,可好聽,好聽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