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皮的事情剛忙完,冷志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心裡又惦記起另一樁事來——陳科長要的那張原麝皮。
原麝這玩意兒,比金錢豹還稀罕,比白狼還難找。不是說這東西有多厲害多兇猛,恰恰相反,它膽子小得很,小到一陣風吹草動都能把它嚇得跑出二里地去。它跑得又快,在山林裡穿行如履平地,一腳就能蹦出好幾米遠,獵狗根本追不上。況且這東西數量稀少,偌大一片老林子,也就那麼三五隻,分散在各個角落,互不往來,各自佔山為王,想碰上一隻全憑運氣,運氣不好的話,轉悠十天半個月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冷志軍在進山之前做了好幾天的準備,把原麝的習性摸了個透。他特意去了趟鎮上,找到以前認識的一個老獸醫,姓孫,幹這行幹了三十多年了。孫獸醫今年快七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腿腳也不利索了,可腦子好使,記性也好,什麼動物長什麼樣、有什麼習性、生活在什麼環境、吃什麼東西、什麼時候發情、什麼時候產崽,這老頭門兒清,比書本上寫的還詳細。
孫獸醫給冷志軍倒了一碗茶,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小本子,本子已經很舊了,封面都磨破了,紙張也發黃了,翻起來嘩啦嘩啦響,掉渣。本子上記著他這些年處理過的各種動物的病例和觀察記錄,密密麻麻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螞蟻爬的一樣,可每一條都清清楚楚,時間、地點、症狀、處理方法,一樣不少。
“原麝這東西啊,通人性。你越是想找它,越找不到;你不想找它了,它反而自己蹦出來給你看。我當年在長白山那邊的時候,有個老獵戶跟我說過一句話——麝通人性,你心誠它就出來,你不誠它就躲著你。你這次進山,心要誠,要敬山神爺,拜山神爺,不能帶著殺氣去,帶著殺氣去它聞著味兒就跑了,連影兒都見不著。”孫獸醫把本子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畫的一幅草圖,“原麝喜歡吃一種叫‘原麝草’的植物,這種草長在向陽的山坡上,葉子是橢圓形的,邊緣有鋸齒,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兒。你聞到了這種香味兒,就離原麝不遠了。”
冷志軍把孫獸醫的話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當天晚上回家就讓胡安娜給他準備了一包供品,有饅頭、有酒、還有一沓黃紙。胡安娜問他這是幹啥用的,他說敬山神爺用的。胡安娜沒再多問,把東西包好了,塞進他的挎包裡。
第二天天不亮,冷志軍就出發了。這回他沒帶徒弟,就一個人,帶著那三條狗。不是他不想帶徒弟,是不敢帶。原麝這東西太精了,人多氣味重,走路的動靜也大,還沒靠近呢它就跑了,你連它的影子都看不見。一個人去,動靜小,氣味淡,容易靠近,成功率也高。
進了老林子,冷志軍沒急著往裡走,而是在林子邊上找了個地方,把供品擺好,點燃了黃紙,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黃紙燃燒的灰燼在晨風中飛舞,像一群灰色的蝴蝶,飄飄悠悠地升上了天空。他嘴裡唸叨著“山神爺保佑,讓我打著原麝,打了原麝我把肉留給山裡的弟兄們,皮子和香囊我帶回去”。黃鏢花臉黑風蹲在他旁邊,三條狗安安靜靜的,一動不動。
拜完了山神爺,冷志軍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雪和泥土,朝老林子深處走去。這回他走得很慢,不急著趕路,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的地形和痕跡。他走的都是向陽的山坡,根據孫獸醫的說法,原麝喜歡在這種地方活動。他一上午翻了三四道山樑,查看了好幾個向陽坡,沒啥發現,只看見了幾串狍子的腳印和野兔的糞便。黃鏢花臉黑風跟在他後面,不跑不叫不鬧,也安安靜靜的。
中午,他在一條山溪邊停下來歇腳,掏出乾糧吃了幾口,喝了幾口水,靠在樹幹上閉了一會兒眼。黃鏢趴在他腳邊,把頭擱在前爪上,眯著眼睛打盹。花臉蹲在一塊石頭上,耳朵豎著,警惕地聽著四周的動靜。黑風趴得更高一點,在一塊大岩石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整個山谷。
冷志軍歇了不到半個時辰就站起來繼續走了。他不敢多歇,怕耽誤時間。原麝不等人,你多歇一會兒,它可能就從你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你連它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走之前他又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溪邊有沒有原麝的腳印,找了半天啥也沒找到。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來到了一道向陽的山坡上。這道坡不大,可很陡,坡上長滿了灌木叢和枯草,還有一些低矮的松樹,稀稀拉拉的,東一棵西一棵,像禿子頭上的頭髮,不多,可每棵都很精神,綠油油的,在這片枯黃的山坡上格外顯眼。冷志軍走得很慢,走到坡頂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他聞到了一股香味。
這香味兒很特殊,不是花香,不是草香,不是松脂的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腦子一振的香味,聞了以後整個人都精神了。
他蹲下來,順著香味兒的方向慢慢地摸過去,撥開面前的灌木叢,往下看。坡下面有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已經枯了,黃澄澄的,像鋪了一層金色的地毯。草地中央有一叢低矮的灌木,葉子橢圓形的,邊緣有鋸齒。灌木叢旁邊,站著一隻原麝。
冷志軍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兩顆星星。他慢慢地端起獵槍,瞄準了原麝的脖子。原麝還在那裡吃草,吃得專心致志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別人的獵物。它的嘴巴一磨一磨的,嚼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品嚐什麼美味佳餚。
冷志軍的手指慢慢地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山坡上炸開。
原麝連叫都沒來得及叫就倒下了。冷志軍端著槍走過去,用槍管捅了捅原麝的身子,確認它已經死透了,才鬆了一口氣,把槍背在肩上,蹲下來,雙手合十,朝著原麝拜了三拜,嘴裡唸叨著“得罪了得罪了,下輩子投胎做人吧”。他從腰上拔出獵刀,開始處理原麝。這一次,他先割下了香囊,用細線紮好了,小心地用布包起來放進懷裡,然後又花了很大的功夫把整張皮完整地剝了下來。
等他收拾完獵物,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西邊的天燒得通紅,陽光透過樹縫照進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亮晶晶的。冷志軍拉著爬犁,帶著三條狗,慢慢地往回走。
走了一程,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那片山坡,看了看那片金色的草地,看了看那叢橢圓葉子的灌木。他深吸了一口山裡微涼的空氣,冷空氣裡還殘留著那股子麝香味兒,淡淡的,若有若無的。他笑了笑,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原麝這東西,打一隻就少一隻,以後會越來越難找。可他不後悔。這是獵人的命,你靠山吃山,山給你吃的,你就得守山的規矩。打了原麝得把肉留給山裡的野獸,不能全帶走,這是規矩,破了規矩山神爺就不給你賞飯了。
他加快了腳步,心裡頭想著回家的事,想著胡安娜看見原麝皮和香囊會多高興,想著這些皮子能賣多少錢。等到這些皮子都出手了,手頭就更寬裕了,冷小軍上大學的費用就徹底不愁了,全家人的日子就更有奔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