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在白狼倒下後並沒有立刻散去，它們在溝口徘徊了整整一夜。
冷志軍是在剝完白狼皮、收拾好獵物之後才發現狼群沒走的。他拉著爬犁，帶著三條狗，想從溝裡往外走，可走到溝口的時候，他停住了。溝口的雪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狼的腳印，大大小小，深深淺淺，有新有舊。那些腳印把溝口堵得嚴嚴實實的，像一堵無形的牆，橫在他面前。冷志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有的腳印邊緣還是溼的，沒有結晶，是剛踩上去不久的，狼群剛才還在這裡，現在躲在暗處，在暗處看著他。
他站起來，把獵槍從肩上摘下來，端在手裡，子彈已經上膛了。他回頭看了黃鏢花臉黑風一眼，三條狗也緊張起來了，黃鏢的耳朵豎得直直的，花臉的身體繃得緊緊的，黑風的尾巴夾得緊緊的。它們知道，危險還沒過去。白狼死了，可狼群還在，它們還在這裡，在等待著什麼。
冷志軍深吸了一口氣，拉著爬犁，朝溝口走去。
走了不到百步，狼群出現了。
它們從兩邊的灌木叢裡、岩石後面、樹影底下鑽出來，一頭接一頭，排成一字長蛇陣，擋住了冷志軍的去路。領頭的是一頭老狼，灰白色的毛，臉上有道疤，從左邊嘴角一直劃到右耳根，皮肉翻卷著，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這道疤不知是哪場惡戰留下的，年代久遠，已經長好了，可看著還是觸目驚心。它的眼睛是黃綠色的，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光，像兩盞不滅的鬼火。
冷志軍數了數，十一頭。十一頭狼，十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十一盞鬼火，齊刷刷地盯著他，盯得他後背發涼，汗毛都豎起來了。他把獵槍端起來，槍口對準了那頭疤臉老狼。擒賊先擒王，打狼先打頭狼。這頭老狼就是這群狼的頭領，白狼死了以後，它接替了白狼的位置，成為這群狼的新首領。只要打死了它，剩下的狼群就會群龍無首，不戰自亂。
疤臉老狼隔著三十步遠的距離看著他，不跑也不叫，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像個久經沙場的老將軍。它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心裡頭發毛的東西，像是在說——你殺了我們的王，你得付出代價。
冷志軍的手指搭在扳機上，遲遲沒有扣下去，手在抖。
他打了一輩子的獵，殺過無數的野獸，可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景。
“砰——”
槍聲在溝谷裡炸開，震得兩邊的石壁都在嗡嗡地響。疤臉老狼的身子猛地一顫，前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它掙扎著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又倒了下去，倒在雪地裡，灰白色的毛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狼群騷動起來，有幾頭年輕力壯的公狼往前衝了幾步，衝著冷志軍齜牙咧嘴，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像是要撲上來，又被老狼的吼聲逼退了回去。
四散奔逃的狼群跑到半山腰就停了下來，它們站在那裡，回過頭來看著冷志軍。那一雙雙綠瑩瑩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像一盞盞不滅的燈，像是在說——我們記住你了，我們不會忘記你。然後，它們轉過身，慢慢地消失在山坡後面。最後消失的是那頭疤臉老狼的無頭屍體。
冷志軍站在溝口，端著槍，看著它們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黃鏢走到他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冷志軍低下頭，看了它一眼，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他站起來，把獵槍背在肩上，拉著爬犁，帶著三條狗，朝溝外走去。
雪地上很安靜。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起了魚肚白，灰濛濛的，像一塊髒兮兮的抹布。冷志軍走得不快，可不慢，不快不慢。他走出了溝口，過了那條凍得結結實實的小河，翻過了那道山樑，穿過了那片密不透風的落葉松林。屯子就在眼前了。炊煙從煙囪裡升起來，一縷一縷的。
冷志軍站在山樑上，看著腳下的屯子，看著那些低矮的土坯房，看著那些冒著炊煙的煙囪，看著那條他走了無數遍的屯中小路。他拉著爬犁，朝山下走去。爬犁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在唱歌。
胡安娜站在院門口，手裡舉著一盞煤油燈，燈苗在風中搖搖晃晃的，她用另一隻手護著。她看見冷志軍拉著爬犁走過來，看見那三條狗跟在他後面，看見爬犁上堆得滿滿當當的獵物。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在眼眶裡轉了兩圈，沒忍住，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回來了？”胡安娜問道。
“回來了。”冷志軍把爬犁拉進院子，把白狼皮從爬犁上拿下來，展開，鋪在地上，白花花的，油亮亮的。
狼群在白狼倒下的那一刻就輸了，輸得乾乾淨淨，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冷志軍和狼群的這一戰，他贏了。可他心裡清楚，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頭。狼群的記仇，比他見過的任何野獸都重，它們是這片山林裡最記仇的生靈，你殺了它們的王，它們會記住你的味道、記住你的樣子、記住你的腳步聲和呼吸聲，然後等機會，等一個你落單的、防備鬆懈的、最脆弱的時候，再找上門來。
冷志軍把白狼皮仔細地疊好，抱著它走進倉房，放在一個木箱子裡。他把箱子蓋好，又用磚頭壓住，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回院子。
胡安娜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鍋鏟子，鏟子上沾著雞蛋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吃飯了。”
“來了。”
冷志軍加快了腳步，走進了灶房。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上，照在他那張疲憊的、卻帶著一絲笑意的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