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軍從狼洞溝回來的第二天,黃鏢就病了。
不是那種頭疼腦熱的小病,是嚇出來的病。黃鏢膽子大,跟冷志軍進山這麼多次,從沒慫過。可這回不一樣,這回是狼群,是十幾頭狼,是那種你一拳難敵四手的恐懼。黃鏢再勇,也只是一條狗,一條狗面對十幾頭狼,不怕是假的。它不怕死,可它怕自己死了以後幫不了主人,怕主人一個人在狼群裡沒人護著。
黃鏢從回來就不吃不喝,趴在狗窩裡,把腦袋埋在前爪裡,渾身發抖,抖得像篩糠似的,牙齒咯咯咯地響。它的眼神不對,以前亮晶晶的,像兩顆黑寶石,現在暗淡了,渾濁了,像兩潭死水,沒有光澤,沒有神采。它看見冷志軍過來,抬起頭看了看,又把腦袋埋下去了,尾巴也不搖了,就那麼趴著,安安靜靜的,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又像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小孩子,可憐得很。
冷志軍蹲在狗窩旁邊,伸手摸了摸黃鏢的腦袋,頭不燙,沒發燒。他又摸了摸黃鏢的肚子,肚子癟癟的,好幾天沒吃東西了。他把黃鏢的嘴掰開,看了看舌頭和牙齦,舌頭髮白,牙齦發紫,是氣血不足、受了驚嚇的症狀。他站起來,從灶房裡端了一碗熱粥,粥裡放了一點紅糖,紅紅的稠稠的。他把粥碗放在黃鏢嘴邊,黃鏢聞了聞,把頭扭開了,不肯喝。
“吃吧,吃了就好了。你是條好狗,不能倒下。”冷志軍蹲下來,把粥碗又往前推了推。黃鏢又聞了聞,這回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舔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又舔了一下,又縮回去了,來來回回好幾次,才慢慢地把一小碗粥舔完了。舔完了,它抬起頭看了冷志軍一眼,尾巴搖了搖,又把腦袋埋進了前爪裡。
花臉和黑風倒是沒事,該吃吃該喝喝,該跑跑該鬧鬧。花臉在院子裡追麻雀,追得滿院子跑,把雞嚇得滿院子飛。黑風趴在院牆上,眯著眼睛曬太陽,像個老大爺一樣悠閒。它們也看見了狼群,也害怕,可沒黃鏢那麼嚴重。黃鏢是頭狗,第一個衝在前面,壓力最大,恐懼也最深。
冷志軍給黃鏢換了個新狗窩,在堂屋的角落裡,挨著灶膛,那裡最暖和。他在窩裡鋪了厚厚一層乾草,乾草上鋪了一件舊棉襖,棉襖上鋪了一塊舊毯子,把窩弄得舒舒服服的,比人睡的炕都不差。他把黃鏢抱進新窩裡,黃鏢蜷縮著身子,把自己縮成一團,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刺蝟。
“沒事了沒事了,在家呢,狼來不了,來了也有人擋著。”冷志軍蹲在旁邊,用手輕輕摸著黃鏢的腦袋,一下一下的,很輕很慢,像在哄一個小孩子睡覺。黃鏢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不再那麼急促了,身體也不那麼抖了。
胡安娜從灶房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湯裡放了姜和紅糖,熬得濃濃的,辣辣的,甜絲絲的。她把湯碗放在狗窩旁邊,蹲下來,用手試了試碗的溫度,“志軍,這湯給黃鏢喝,驅寒的,也能安神,人喝了管用,狗喝了也管用”。
冷志軍把湯碗端起來,放在黃鏢嘴邊,黃鏢聞了聞,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辣得直吸溜,舌頭伸得老長,像在喘氣,可它沒停,又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一下一下地舔,把那碗熱薑糖水喝了個精光。喝完了,它的舌頭還在嘴外頭伸著,臉色明顯好了許多,身體也不再抖了。
冷志軍又陪了它一會兒,看著它閉上眼睛睡著了,才站起來,輕輕地走出堂屋。
黃鏢在堂屋裡養了三天。這三天裡,冷志軍每天給它喂粥喂湯,陪它說話,幫它梳毛。黃鏢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了,開始吃東西了,開始搖尾巴了,開始在屋裡走動了。第四天,它從堂屋走出來,站在院子裡,仰起頭,朝著天空叫了一聲,聲音又亮又長,像在跟全世界宣告——我黃鏢又站起來了。花臉和黑風圍過來,三條狗在院子裡你追我趕的,把雞嚇得滿院子飛,雞毛飛了一地。
冷志軍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它們,笑了。
他知道,黃鏢好了。那條勇猛的、無所畏懼的、敢跟野豬正面幹仗的獵狗,又回來了。經過這一場劫難,它變得更沉穩了,不再是那個只知道往前衝的愣頭青了。它學會了思考,學會了判斷,學會了在危險面前保護自己。這是用一場大病換來的,值得。
黃鏢病好後的第三天,冷志軍帶著三條狗又進了一次山。這回沒走遠,就在屯子後面的小山包上轉了轉,打了三四隻野兔、兩隻野雞,讓狗們活動活動筋骨,也讓黃鏢重新找回在山林裡的感覺。黃鏢跑在最前面,威風不減當年,花臉在中間策應,黑風在後面押陣。
冷志軍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三條狗在山林裡奔跑、追逐、撕咬,心裡頭像有一盆炭火在燒,暖烘烘的、熱乎乎的。他知道,他的獵狗隊伍,經過這一次狼群的考驗,變得更堅固了,更牢不可破了。
他打了個呼哨,三條狗立刻跑回來,圍著他轉圈,尾巴搖得像風車。他蹲下來,從兜裡掏出三塊肉乾,一人一塊。黃鏢叼著肉乾跑到一邊,三口兩口就吃完了;花臉叼著肉乾跑到另一邊,細嚼慢嚥,吃得嘴邊全是油;黑風叼著肉乾沒吃,叼到冷志軍腳邊,放在他鞋上,仰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冷志軍笑了笑,撿起那塊肉乾,塞回黑風嘴裡。
“吃吧,你們都是我的好幫手,以後的路還長著呢,咱們還要一起打更多的獵,掙更多的錢,把日子過得更紅火呢。”冷志軍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三條狗仰著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說“我們聽你的,你說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