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軍醒來的第二天,胡安娜正在灶房裡熬粥,院門被人推開了。
進來的是兩個少年,大的十五六歲,小的十二三歲,穿著一身破舊的獸皮衣裳,皮襖上打著好幾個補丁,補丁的顏色跟衣服不一樣,東一塊西一塊的,像貼了一身的膏藥。腳上蹬著自制的皮靴,靴底是用狍子皮縫的,磨得薄了。身上揹著弓箭,弓是用樺木做的,弓弦是用鹿筋擰的,箭壺裡插著十幾支箭,箭桿是樺木的,箭羽是鵰翎的,箭頭上磨得發亮,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胡安娜愣了一下,手裡的鍋鏟子懸在半空中,認出了其中那個大點的少年。
“你是……你是那個鄂溫克的小夥子?”胡安娜放下鍋鏟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去。
少年點了點頭,把弓箭從肩上取下來,靠在門框上,然後走進屋裡,徑直走到冷志軍的炕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後把他的手從被子裡拿出來,搭了搭脈。他的手法很熟練,像是一個幹了很多年的老中醫,又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沉穩得很。
“毒還沒清乾淨,還得再敷幾天藥。”少年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是鹿皮縫的,針腳密密實實的,裡面裝著一些乾草藥,黑乎乎的,有一股子苦味兒,聞著就讓人皺眉頭。他把草藥放在嘴裡嚼了嚼,嚼爛了,吐出來,敷在冷志軍腳踝的傷口上。傷口已經消腫了不少,不像前幾天那樣紫黑了,可還是有些紅腫。
冷志軍靠在被垛上,看著這兩個少年。
“小兄弟,上次在山上,是你們救的我?”冷志軍的嗓子還有點啞。
少年叫巴圖,小的那個叫巴特爾,是鄂溫克族的獵人兄弟。上次冷志軍在老林子裡被毒蛇咬了,昏迷不醒,被他們發現,用嘴把毒血吸出來,又用草藥敷在傷口上,才撿回一條命。冷志軍欠他們一個大人情。
“巴圖,巴特爾,你們住在哪兒?家裡還有啥人?”冷志軍撐起身子,靠在被垛上,想坐起來跟他們說話。
“住在山裡,搭了個窩棚。家裡就我們倆,爹媽都死了。”巴圖的聲音不大,他說得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激動,也不悲傷,就是那麼平鋪直敘地說出來了,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在說河裡的魚又肥了。可冷志軍知道,這兩個孩子能在深山老林裡活下來,靠的不是運氣。
巴特爾蹲在狗窩旁邊,正跟黃鏢花臉黑風玩。黃鏢舔他的手,舔得他滿手都是口水,他也不擦,呵呵地笑著。黑風趴在他腳邊,用腦袋蹭他的腿。花臉在他面前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讓他撓。
這些狗對人是很警惕的,尤其是對陌生人,它們能分辨出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一般來說,兩條狗第一次見人就搖尾巴,說明這人沒問題。
“你們倆一直住在山裡?不打算出來?”冷志軍看著巴圖。
巴圖沒回答。
巴圖沉默著看著遠處的老林子,看著那片生他養他的山林,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冷志軍看著這對兄弟,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想起了冷小軍,想起了林杏兒,想起了那些在山裡相依為命的日子。
“巴圖,你們倆要是沒地方去,就留在我們屯子裡吧。我收你們當徒弟,教你們打獵,教你們種地,教你們過日子。你們也不用住在山裡了,就住在我家,跟你杏兒姐姐住一屋。”冷志軍的聲音不大。
巴圖抬起頭,看著冷志軍,眼睛裡有一種光在閃,很亮,像草叢裡的星星,一閃一閃的。
巴特爾跑過來,蹲在炕沿前,仰著頭看著冷志軍,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寶石。
“真的嗎?冷叔,你真的收我們當徒弟?”巴特爾的聲音清脆脆的,像泉水在石頭上流淌,叮叮咚咚的,好聽得很。
“我冷志軍說話算話,一個唾沫一個坑,從不騙人。”冷志軍伸出手,摸了摸巴特爾的腦袋。
巴圖站在門口,看著弟弟,看著冷志軍,看著這個陌生的屋子、陌生的人、陌生的生活。他的眼眶紅了,可他沒讓眼淚掉下來。
“謝謝冷叔。”巴圖的聲音有點抖。
從那天起,巴圖和巴特爾就住在了冷志軍家。
胡安娜給他們在東屋搭了兩張床,鋪了新褥子新被子,枕頭也是新做的,棉花絮得暄騰騰的,軟乎乎的,躺上去像躺在雲彩裡。巴特爾第一次睡這麼軟的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在床上滾來滾去,把被子滾得亂七八糟的。巴圖睡得很安穩,閉上了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院子裡的狗叫聲,聽著這個陌生又溫暖的家裡的一切聲音,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冷志軍帶著兄弟倆在院子裡轉了轉,給他們介紹了這個家。這是灶房,做飯的地方,你嫂子天天給你們做好吃的;這是堂屋,吃飯的地方,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這是東屋,你們住的地方,跟杏兒姐姐一個屋;這是倉房,放糧食和工具的地方,裡面有土豆白菜蘿蔔,冬天夠吃;這是狗窩,黃鏢花臉黑風的宿舍,還有大灰二灰那兩個老傢伙,你們沒事就跟它們玩。
巴特爾跟在冷志軍後面,像一條小尾巴,寸步不離。冷志軍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冷志軍停下來他也停下來。他的眼睛亮亮的,看著院子裡的每一樣東西,看著灶房裡的鍋碗瓢盆,看著堂屋裡的八仙桌和條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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