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魏師傅的第三天,冷志軍和巴圖從山裡回來。巴圖的揹簍裡裝著幾株品相不錯的野生黨參和一捆黃芪,還有兩根魏師傅幫他挖出來的小參,雖然只有三品葉,可根鬚完整,個頭也算壯實。這一趟收穫不算大,可對巴圖來說,學到的東西比揹簍裡的藥材值錢得多。魏師傅教了他怎麼在落葉層底下找參的斷莖,怎麼看葉子朝向判斷年份,怎麼用鹿角片貼著根鬚掏土。
回到屯子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冷志軍推開院門,還沒來得及放下揹簍,就看見巴特爾蹲在灶房門口。他手裡端著一隻碗,碗裡是熱粥,正拿勺子往地上的一團什麼東西跟前遞。那團東西蜷在灶房門口的角落裡,灰撲撲的,冷志軍走近了幾步才看清——那是一條狗。
狗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肚子癟癟的,貼在地面上,像一張被風乾了的老樹皮。它的毛色原本大概是黃的,可髒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灰黃的,打結的,一綹一綹地黏在一起。它蜷縮著,渾身正在發抖,膝蓋和爪子上有幾處結痂的傷口。它抬起頭看了冷志軍一眼,眼神沒有警惕也沒有敵意,只是一片空。脖子上掛著一截斷繩,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咬斷或者磨斷的,草繩已經鬆散開,末梢處毛糙糙的。
“冷叔,它自己跑到咱家門口來的,趴在這兒不動了,也不咬人。”巴特爾看見冷志軍回來了,連忙解釋。“我給它喂粥,它都不吃,就趴在那兒。”
冷志軍把揹簍放在地上,蹲下身,慢慢伸手去摸那條狗的腦袋。狗沒有躲,也沒有抬頭,只是耳朵往後壓了一下。他手指觸到它的頭頂,瘦得骨頭硌手。他又輕輕掰開它的嘴看了看牙口,牙齒齊全,牙齦顏色也還算正常,估摸著年紀不大,最多三歲。“巴圖,去灶房舀半碗苞米麵糊糊來,別太稠,溫的。”巴圖應了一聲,很快就端出來半碗糊糊,擱在冷志軍手邊。冷志軍把糊糊碗放在狗嘴邊,狗鼻子動了動,還是沒有吃。
“它不餓,它怕是累了,先讓它歇著。”冷志軍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巴特爾,去拿塊舊毯子來,墊在它身子底下,別讓它直接趴地上。”巴特爾跑進屋抱了一條舊毯子出來,小心地墊到狗的身下。狗被挪動的時候沒有掙扎,只是低低地哼了一聲,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一樣,短促而綿軟。
胡安娜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也沒多問,轉身切了一塊豬肝,在開水裡滾了一滾,撈出來剁碎了,盛在小碗裡端出來,放在那條狗旁邊。狗聞到豬肝的味道,鼻子抽動了兩下,才慢慢抬起頭來,猶豫了好一陣,才伸舌頭試探著舔了一下,隨即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巴圖,你去看看它脖子上的繩圈,看能不能解下來,勒得太緊了。”冷志軍又蹲下來,輕輕按住狗的頭,讓它別動。巴圖湊過來,低頭仔細看了看那截斷繩,繩頭已經鬆散了,可繩圈還是緊緊地勒在狗脖子上,嵌進肉裡,把周圍的毛都磨禿了,露出下面一圈發紅的皮肉。“冷叔,這繩子勒得太深了,直接拽怕傷著它。”
冷志軍從腰上拔出獵刀,把刀刃貼著繩圈的外側,小心地把繩子割斷。繩子一斷,狗的身子明顯鬆了一下,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副重擔。冷志軍把斷繩從它脖子上取下來,斷口處參差不齊,膠質和麻絲混在一起。“這繩子不是自己掙斷的,是咬斷的,你看這斷口,有牙印。”
巴圖接過繩子看了看,斷口上確實有幾處不太規整的壓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啃咬過。“咬斷的?它自己咬的?”
“不一定,也可能是別的狗咬的,或者它自己想掙脫什麼東西。”冷志軍把斷繩放在一邊。“巴圖,明天你跟我順著它來的方向走一趟。”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冷志軍和巴圖就出發了。那條狗已經被挪到了灶房角落裡,鋪了厚厚一層乾草,蓋了一條舊棉被,趴在角落裡睡得正沉,肚皮一起一伏的。胡安娜給它又餵了小半碗米湯,這回它吃了幾口,雖然不多,但總算有了點胃口。
冷志軍讓追風聞了聞那條狗身上掉下來的幾根毛,追風低下頭仔細嗅了嗅,然後抬起頭,朝著屯子外面的方向叫了一聲。冷志軍拍了拍追風的脖子,說了一句“帶路”,追風便低著腦袋在前面跑了出去。冷志軍和巴圖跟在後頭,沿著屯子外面的土路往山裡走。
追風跑得不快不慢,一路低著頭嗅著地面,偶爾停下來辨認方向。走了大半個時辰,翻過了一道山樑,又穿過了一片雜木林,來到了一處山溝。溝裡有一條幹涸的溪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幾棵歪脖子的老榆樹從石縫裡長出來。追風在一棵老榆樹下停住了,低著頭來回嗅了幾圈,又抬起頭來朝著前方叫了兩聲,尾巴卻沒有搖。
冷志軍走過去蹲下,扒開地上積年的枯葉和碎石,露出下面幾塊已經被風颳得斑駁的碎骨頭,分不清是野兔的還是獾子的。老榆樹的根部有一截斷繩,跟那條狗脖子上的一模一樣,同一種草繩,編法也相同。
“這繩子跟那條狗脖子上的一模一樣。”巴圖也蹲下來,拿起那截斷繩翻看了一下,“冷叔,你說這狗是不是被人拴在這兒,後來自己跑了?”
“有可能。”冷志軍站起來,打量了一下四周。“你看這周圍,沒有腳印,沒有生火的痕跡,也沒有窩棚,不像是常有人住的地方。這繩子栓在這棵樹上,要麼是路過的人拴的,要麼是把它丟在這兒的。”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也說不定是它自己掙脫了,跑出來的。”
他們在老榆樹下又找了一圈,再也沒有發現別的線索。沒有腳印,沒有車轍,沒有生火的灰燼,也沒有扔棄的生活雜物。那條狗從哪裡來,為什麼被拴在這裡,是誰拴的,似乎都斷在了這棵老榆樹底下。冷志軍靠在樹幹上,喝了口水,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山脊線,沉默了好一會兒。
“巴圖,你說這狗咱們要不要留下?”冷志軍忽然開口問。
“留。”巴圖幾乎沒有猶豫。“它跑到咱家門口,就是緣分。山裡人講究緣分,緣分到了,該留就留。”
冷志軍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把水壺蓋子擰好。“那就留著。你給它起個名吧。”
巴圖想了想,抬頭看了看遠處。“它跑得快,叫追風吧。”
冷志軍嘴裡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站起身往來路走了。巴圖跟在他後面,追風跟在更後面,三條影子在午後的陽光里拉得長長的。他們順著來路往回走,越過那道山樑,穿過那片雜木林,沿著那條幹涸的溪床一直走到了屯子邊上。遠處炊煙升起來了,混著燉菜和柴火的氣味,飄過田野和樹梢。
冷志軍在院門口站定,推開院門,聽見灶房角落裡傳來低低的、試探性的幾聲哼哼。那條狗醒了,正撐著前腿想站起來,看見冷志軍進來,它的尾巴輕輕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