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軍和巴圖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老高了。院子裡的雞正散著步,啄著地上的草籽和蟲子,看見人進來也不躲,側著腦袋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啄。胡安娜正在灶房裡切菜,聽見院門響,探出頭來,一眼就看見巴圖手上纏著的布條,沾著血,布條已經被汗浸得皺巴巴的了,邊沿上洇著暗紅色的印子。
咋了這是?胡安娜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拉過巴圖的手,把布條輕輕拆開,露出底下磨破的皮肉,虎口處皮翻翻的,粉紅色的嫩肉上還滲著血珠子。
沒事,拽繩子磨的。巴圖把手縮回來,想藏到身後去,被胡安娜一把又拽了回去。
別亂動,我給你上點藥。胡安娜轉身進了灶房,拿了紅藥水和乾淨的紗布出來,把巴圖按在院子裡的板凳上,蘸了紅藥水往傷口上塗。藥水接觸皮膚的時候,巴圖嘶了一聲,肩膀繃了一下,又放鬆下來,任她塗。胡安娜塗完了,用紗布把他的手掌纏了兩層,在手腕上打了個結。這兩天別沾水,別使勁兒,吃飯用左手拿筷子。
用左手夾菜夾不住。巴圖小聲說了一句。
夾不住就讓你嫂子給你夾。冷志軍在一旁接了話,把揹簍放在牆角,伸手從懷裡掏出兩隻小鷹來。兩個小東西蜷在他的手心裡,灰白色的絨毛蓬鬆著,像兩團軟乎乎的棉花,眼睛還沒睜開,閉著,兩道細細的縫,嘴角是嫩黃色的,一張一合地在動。它們還太小,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高空遷徙,只是本能地蜷在一起,貼在溫熱的手掌裡,安靜得像兩個睡著了的小東西。
胡安娜湊過來看了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喲,這麼小。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縮回去了,怕手重了碰壞它們。這麼小的玩意兒,能養活不?
能養活,喂點肉糜就行。冷志軍把兩隻小鷹小心地放在灶房角落裡一個鋪了乾草的窩裡,窩是胡安娜用舊棉絮和乾草現鋪的,圓圓的,軟軟的,邊上還圍了一圈布條,擋風。兩隻小鷹進了窩,蜷在一起不動了。
林杏兒蹲在窩邊上,拿一根小木棍輕輕地撥了一下其中一隻小鷹的絨毛,小鷹的腦袋動了動,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聞到了什麼氣味,又像是渴了餓了。它們的眼睛什麼時候能睜開?林杏兒問。
七八天吧,半個月就能睜全了。冷志軍蹲在旁邊,用小木棍把窩裡乾草的厚度調整了一下,把兩隻小鷹的身子往中間攏了攏。現在太小,得暖和著養,不能受涼。
巴特爾從新木樓裡跑下來,擠到灶房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讓我看看,讓我看看。他擠到林杏兒旁邊蹲下來,看見窩裡那兩團灰白色的毛球,眼睛瞪得溜圓。這就是海東青?他伸出手,一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隻小鷹的背脊,那隻小鷹的絨毛被他手指壓下去一小塊,又蓬鬆地彈回來。毛真軟。
你輕點。林杏兒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我知道,我沒使勁兒。巴特爾把手縮回來,還在那兒蹲著看。冷叔,這兩隻哪個是公的哪個是母的?
現在看不出來,等長大了再看體型。海東青母的比公的大,到時候一看就知道了。冷志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這幾天你們誰也別亂摸,就讓它們老老實實地在窩裡待著。巴圖,你手上有傷,餵食的事兒讓林杏兒來。
林杏兒一聽,蹲在那兒沒動,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等什麼命令一樣。我喂,我喂。嫂子,肉在哪兒?我剁碎了餵它們。
胡安娜從盆裡切了一小塊豬瘦肉,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慢慢地剁,剁成細細的肉糜,又加了點溫水調了調,調成糊糊狀,盛在小碗裡遞給林杏兒。林杏兒用小木棍挑了一點肉糜,放到兩隻小鷹的嘴邊。其中一隻大概是聞到了氣味,細嫩的腦袋歪了一下,嘴張開了,嫩黃色的嘴角一翕一合。林杏兒把肉糜送到它嘴裡,它含了一下,嘴動了幾動,嚥了下去。另一隻見狀也張開了嘴,林杏兒又挑了一點肉糜餵給它。兩隻小鷹吃了幾口就不吃了,把頭縮了回去,窩在一起,像是在睡覺。
這就行了?林杏兒把小碗端起來看了看。
行了,這麼小的崽子,一頓吃不了多少。一天喂三四頓,天亮一頓,中午一頓,傍晚一頓,臨睡前一頓。冷志軍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看著灶房角落裡那個窩,聲音沉了下來。頭三天是關鍵,喂得勤,別讓它們餓著,也別凍著。晚上把窩挪到灶臺旁邊去,灶臺有餘溫。
胡安娜走過來看了看窩裡那兩隻小鷹,又看了冷志軍一眼。你這趟出去,沒出別的事吧?巴圖的手磨成這樣,你那腰咋樣?
沒事,就是繩子勒了一下,有點印子。冷志軍把衣襬掀起來,腰上果然有一道紫紅色的勒痕,從後腰繞到前腹,一圈,深深的,像一條暗紅色的腰帶。胡安娜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進灶房端了一盆熱水出來,把毛巾浸溼了擰乾,遞給他。敷一下,散散淤血。冷志軍接過毛巾貼在腰上,熱敷的觸感讓他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不說話了。
巴圖坐在院子裡的板凳上,舉著自己纏著紗布的右手,翻過來翻過去地看。巴特爾湊過來蹲在他旁邊。哥,疼不疼?
不疼了。
那明天能跟我上山玩不?
不能,嫂子說不能沾水不能使勁兒。
巴特爾扁了扁嘴,又跑到灶房門口蹲著看小鷹去了。林杏兒還蹲在窩邊上,拿小木棍輕輕撥弄著乾草,把不平整的地方撥平整了,又把小鷹身子底下墊的舊棉絮往上攏了攏,讓窩更鬆軟一些。兩隻小鷹睡得很沉,肚皮一起一伏的,偶爾輕輕動一下腦袋,又安靜下去。
到了傍晚,胡安娜把那個窩從灶房角落挪到了灶臺旁邊的地上,離火不遠不近,既不會太熱也不會涼著。她又在窩外面圍了一圈舊衣裳,擋風保暖。林杏兒用小碗調了半碗肉糜,蹲在窩邊餵了兩隻小鷹一頓,它們比早上那頓吃得多了一些,嘴張得大了,吞嚥的動作也有力了一些。林杏兒喂完了,把碗收了,又往窩裡添了一小把乾草,把窩的邊沿填得更厚實了。
晚上冷志軍坐在堂屋裡,就著一盞煤油燈,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跟胡安娜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到巴圖手被繩子勒破的時候,胡安娜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巴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縫。說到自己踩滑那一下的時候,胡安娜的手指停了片刻,沒有說話,只是針腳比剛才更密了一些。
巴圖坐在門檻上,聽著冷志軍說今天的事,自己偶爾補充一句。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月光灑在院子裡,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院牆根下的角落裡,追風趴著,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偶爾動一下,像是在聽屋裡的人說話。圈欄裡的大毛二毛和點點也都安靜了,偶爾傳來一兩聲反芻的聲音,沉悶而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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