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東北1983之鹿鳴北坡》第671章 漁獵兄弟(1)

作者:龍都老鄉親·3小時前

那天下午,冷志軍正蹲在院牆根底下給鷹架換新杆子,聽見屯子外面的土路上傳來一陣馬蹄聲和說笑聲,聲音很陌生,不像是本屯的人。他站起來往院門外看了一眼,只見土路上一群人正騎著馬往這邊走,五六匹馬,馬背上馱著大大小小的行囊和捕獵工具,馬後面還跟著兩條狗,細腰長腿的,是那種專門追獵的獵犬。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高大,臉膛黑紅黑紅的,顴骨高高的,穿著一件鹿皮坎肩,腰裡彆著一把短柄獵刀,刀鞘上綴著骨片裝飾。冷志軍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了一會兒,認出了他們的衣著和行囊的樣式——是鄂倫春族的漁獵戶。

冷志軍把手裡的柞木條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迎出院門。對方也看見了他,為首的那個高大男人勒住馬,翻身下來,朝他點了點頭。兩個人互相打量了幾眼,那男人先開了口,口音帶些生硬,可吐字清楚:你是這屯子的獵戶?冷志軍點了點頭,伸出手。冷志軍。你們這是路過?那男人握住他的手,手掌寬厚而粗糙,骨節分明。阿欽。我們獵完了熊,往南走,路過這裡歇歇腳。他回頭指了指馬背上馱著的一大張熊皮,還帶著血漬,黑褐色的毛在陽光下泛著光。

冷志軍看了看那張熊皮,又看了看阿欽和他身後那些人。你們要在屯子裡歇幾天?要是不嫌棄,到我家裡來住,地方雖不大,可搭個鋪能睡人。阿欽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馬背上那些沉重的行囊,猶豫了片刻,點了一下頭。那打擾了。他把韁繩遞給身後的一個年輕人,跟著冷志軍往院門裡走。後面的幾個鄂倫春人也下了馬,牽著馬跟了過來。

冷志軍把院門大敞著,把院子裡的柴堆和雜物往邊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地來拴馬。阿欽他們帶來的那兩條獵犬進了院子,先警惕地掃視了一圈,聞到追風和黃鏢花臉的氣味,耳朵豎了豎。追風趴在院牆根下沒有動,只是抬起頭來看了那兩條獵犬一眼,又趴下了。黃鏢倒是站起來迎了過去,在那兩條獵犬面前轉了兩圈,互相聞了聞鼻子,尾巴都搖了搖,算是打了招呼。巴特爾從新木樓裡跑出來,看見院子裡突然多了好幾匹高頭大馬和一群陌生人,腳步一下子頓住了,躲在門框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偷看。

胡安娜從灶房裡出來了,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見院子裡這場面,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擦了擦手,招呼道:來客人了?快進來坐,我去燒水。阿欽帶來的那些行囊被卸下來堆在柴房門口,冷志軍幫他們把馱架解開,把馬拴在院牆邊的樹上,又給馬槽裡添了一筐乾草。阿欽坐在院子裡的一塊石頭上,從腰上解下菸袋,裝了一鍋煙葉點上,深吸了一口。冷志軍也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對面,從他手裡接過菸袋抽了一口,又遞回去。

你們獵的熊在哪兒打的?冷志軍問。

往北走了一天一夜,翻過三道大嶺,有條河溝。阿欽用手比劃著,那條溝裡熊多,我們蹲了三天,打了一頭公熊,五百多斤。這皮子不錯。他朝那張熊皮努了努嘴,毛長,底絨厚,冬天鋪著暖和。還有一對熊掌,留著呢,回頭燉了,請你嚐嚐。

冷志軍笑了笑。那我可等著了。你們待幾天?

歇兩天,修修馱架,把皮子晾一晾,就走。阿欽抽完一鍋煙,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抬頭打量了一下冷志軍的院子,目光掃過牆角的鷹架和鷹架上那兩隻已經半大不小的海東青,目光停住了。你這鷹不錯。他站起來走到鷹架前面蹲下,仔細看了看蒼雲和青羽的翅膀和爪盤。海東青?你在哪兒弄的?

懸崖上掏的,孵出來沒多久。

阿欽伸手想摸蒼雲的背羽,蒼雲偏了一下頭,嘴張了張,發出一聲低低的威嚇聲。阿欽把手收回來,笑了一聲。性子烈,好鷹。海東青這東西在我們那邊也是寶貝,能獵狐能獵兔,飛起來比箭還快。你養了多久了?一個多月了,剛熬過。冷志軍也走過來蹲在鷹架旁邊,蒼雲看見他來了,偏過頭來,沒有再威嚇,安靜地站在架子上。兩隻,大的叫蒼雲,小的叫青羽。

阿欽看了看兩隻鷹,又看了看冷志軍,眼神里帶著一種同行之間才有的認同。你是個好獵手。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今晚我請你喝酒,用熊肉下酒。我那還有一罈子自己釀的野果酒,勁兒大,你嚐嚐。

到了傍晚,胡安娜已經把冷志軍獵的那隻野豬後腿肉燉了一大鍋,放了土豆、粉條和幹豆角,又烙了一摞發麵餅。阿欽那邊的人也忙活起來,他們帶來的傢什很齊全,一口小鐵鍋、一副燒烤架子、幾把長短不一的刀具,還有兩罈子用樺樹皮封口的酒。阿欽親自操刀切熊肉,把熊掌用火烤了去毛,放在鍋裡慢燉,又切了一大塊熊肩肉切成厚片,用鹽和野蔥碎醃了,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炭上嗤嗤作響,香氣四溢。

兩撥人把堂屋裡的兩張桌子拼在一起,圍坐了十來口人。阿欽帶來的那幾個鄂倫春年輕人坐在桌子一邊,冷志軍這邊的巴圖、巴特爾和趙鐵柱坐在另一邊。胡安娜和林杏兒在灶房忙活完也坐下來,端著飯碗一起吃飯。阿欽把那罈子野果酒拍開泥封,酒香衝出來,深紅色的酒液倒進碗裡,在燈光下透亮泛光。冷志軍端起來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後勁兒卻足,從胃裡暖起來,慢慢擴散到四肢。

好酒。冷志軍放下碗。

野藍莓釀的,泡了一年。阿欽也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你們這邊林子裡的野藍莓多不多?

多,秋天的時候滿山都是,藍得發黑,一摘就是一大筐。

那好,秋天我們來摘藍莓,跟你換熊肉。阿欽夾了一塊燉熊掌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眯起眼睛。嗯,火候正好。他轉頭對旁邊一個年輕人說了句鄂倫春話,那年輕人站起來又出去切了一塊熊肉回來。

酒過三巡,阿欽的話匣子打開了。他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望著堂屋房樑上掛著的幹辣椒串,眼神有些飄遠了。我年輕那會兒,一個人追一頭熊追了三天三夜。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不急,像在講一件平常事。那頭熊足有七八百斤,黑毛,公的,肩胛上有一塊白斑,像個月牙。我在一條山溝裡碰見的它,第一槍沒打準,打在腿上,它跑了。我不甘心,順著血印子追,追了一天沒追上,血印子淡了。第二天早上接著追,追到一片樺樹林裡,又看見它了,趴在一棵倒木後面舔傷口。我第二槍打在前胸,它栽倒了,我走過去的時候它還沒死透,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那一雙眼睛黑亮亮的,我在那兒蹲了半袋煙的功夫,等它徹底嚥了氣,才動的手。

屋裡安靜得很,只有灶膛裡的柴火偶爾噼啪響一聲。巴圖端著飯碗一動不動地看著阿欽,碗裡的菜都涼了也沒注意。巴特爾嘴裡的餅忘了嚼,腮幫子鼓著,眼睛瞪得圓圓的。阿欽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子上,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兩下。後來我把那張熊皮帶回來了,晾乾了掛在我家帳篷裡,掛了二十年。去年冬天皮子老了,才換了新的。

那熊多大年紀?冷志軍問。

我找人看過牙口,十八年的公熊。那一片林子它活了十八年,最後栽在我手裡。阿欽搖了搖頭,笑了一下,可那笑容裡沒有得意,反倒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獵這東西就是這樣,你碰上了,它跑不掉,你也跑不掉。你不打它,它遲早也要死在別的獵人手裡,或者老死在林子裡。可你打了它,就得敬它,它的肉你不能糟踐,它的皮你不能賣賤了,它死在你手上,你就得對得起它這一條命。

冷志軍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碗舉起來。敬那頭熊。阿欽愣了一下,然後也端起了酒碗,在冷志軍的碗沿上碰了一下。敬那頭熊。他端起來一飲而盡,碗底朝天倒了一下,酒滴落在桌面上。

巴圖端著飯碗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可他的眼睛一直在阿欽身上沒離開過。阿欽放下酒碗的時候,目光掃過桌子,在巴圖臉上停了一下。巴圖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阿欽上下打量了巴圖兩眼,回過頭對冷志軍說了一句:這孩子坐得住,是個好獵手的料。冷志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巴圖。嗯,他學了快一年了,有耐心,手也穩。阿欽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又端起酒碗給自己倒了一碗。

那頓飯吃了將近兩個時辰,從日頭落山吃到月亮升起來。堂屋裡的煤油燈換了兩根燈捻子,酒罈子空了半個,桌上的熊肉和野豬肉碗見了底,只剩下幾根骨頭和一點湯汁。阿欽帶來的那幾個年輕人已經開始犯困了,靠在椅背上點著頭,有兩個已經靠著牆打起了呼嚕。胡安娜把碗筷收進灶房,燒了一鍋熱水,給每個人沏了一碗熱茶醒酒。

巴圖端著茶碗坐在門口的臺階上。阿欽從堂屋裡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也端著一碗茶。兩個人並排坐著,望著院子裡被月光照亮的地面,誰也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阿欽才開口:你叫巴圖?嗯。跟著冷志軍學了多久了?快一年了。學了些什麼?認藥、下套、放槍、剝皮、熬鷹,還在學。

阿欽喝了一口茶,想了想,說:我教你看一樣東西。他從腰上拔下他那把短柄獵刀,在月光下翻了一下,刀身雪亮,上面有一道淺淺的刻紋,是一個彎月形的圖案。這是我在那頭上我打了二十年那塊熊皮上的白斑紋路,我刻在刀上的。每打一頭大傢伙,我就在刀上刻一道印子。這刀跟了我三十年了。他把刀遞到巴圖手裡。巴圖接過來,藉著月光仔細看了看刀身上的刻紋,有深有淺,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少說也有二三十道。他用手指的指腹輕輕摸了摸那些刻紋,然後把刀遞還給阿欽。

阿欽接過刀插回腰裡,站起來拍了拍巴圖的肩膀。好好學,山不會虧待你的。他轉身進了堂屋,在柴房門口的乾草堆上躺下了。巴圖還坐在臺階上,手裡端著已經涼了的茶,望著院子裡被月光照亮的鷹架。蒼雲和青羽已經睡著了,縮著脖子站在架子上,灰褐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遠處老林子裡傳來幾聲不知道什麼鳥的叫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夢囈。他把茶碗裡已經涼透的茶潑在腳邊的泥地上,站起來,輕手輕腳地回了新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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