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欽走後第四天,又回來了。那天下午冷志軍正在院子後面的菜地裡給黃瓜搭架子,聽見院門吱呀響了一聲,他直起腰來擦了把汗,就看見阿欽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人,三個人都騎在馬上,馬背上沒馱什麼行李。阿欽翻身下馬,大步走進院子裡來,見面也不客套,從懷裡掏出一把幹蘑菇塞進冷志軍手裡。昨天在山上採的,你拿回去燉湯。
冷志軍把蘑菇接過來聞了一下,是松蘑,曬得半乾,香味很濃。你咋又回來了?不是往南走了嗎?
往南走了兩天,碰上我們族裡的人了。他們說在北邊那片草甸子上發現了一群野馬,有十幾匹,想套幾匹當坐騎。阿欽拍了拍身後那兩匹馬的馬脖子,我們三個人不夠用,想叫你一起去幫忙。你那兩個小子也帶上,人多好辦事。
冷志軍想了想,把手裡的松蘑遞給走過來的胡安娜,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行。什麼時候走?
明天天一亮就出發,我今晚在你家打地鋪。
當晚阿欽和他帶的那兩個年輕人就住在了冷志軍家。胡安娜又忙活了一頓晚飯,炒了一大盤獾子肉,切了一盤鹹菜,蒸了一鍋二米飯。阿欽帶來的那兩個年輕人一個叫阿爾泰,一個叫額爾登,年紀都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的顴骨比阿欽還要高一些,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巴特爾跟他們很快就混熟了,吃完飯就蹲在院子裡看他們打磨馬鞍上的皮扣,問東問西的,兩個人說的話時而生硬時而熟練,說得不對了就比劃,比劃不明白就笑。
第二天天還沒大亮,冷志軍就起來了。他把獵槍留在家裡,只帶了獵刀和一卷繩子,又往揹簍裡塞了兩塊乾糧和一個水壺。巴圖和巴特爾也起來了,巴圖背上了他那捆麻繩,巴特爾往兜裡裝了幾個煮雞蛋。追風想跟著,冷志軍讓它留在家裡,追風蹲在院門口看著幾個人騎馬走了,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才轉身趴回去。
阿欽帶路,一行人騎馬走了大半個時辰,翻過了一道長長的山樑,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開闊的草甸子。草甸子一望無際,綠油油的草長得齊膝深,在風裡翻湧著一波一波的綠浪。遠處有一道彎彎的河溝,河水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空氣裡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氣味,還有一股子野花淡淡的甜香。風吹過來的時候,整片草甸子都在晃動,像一塊巨大的綠綢子在抖動。
在那兒。阿欽騎在馬上,抬手指了指遠處河溝的方向。冷志軍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見了一群野馬正在河邊喝水,大約有十來匹,顏色深淺不一,有褐色的、黑色的、灰色的,還有一匹是棗紅色的,站在馬群最邊上,個子比其他馬都高出一截,鬃毛又長又密,在風裡甩來甩去。它們喝水喝得很悠閒,偶爾抬起頭來甩甩腦袋,耳朵轉來轉去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阿欽勒住馬,翻身下來,蹲在草甸子上觀察了一會兒風向。風從南面來,我們從北面繞過去,它們聞不到我們的氣味。他把手指插進土裡試了試泥土的溼度,站起來拍掉手上的草屑。北邊那片低窪地有樹叢,能藏人。我們先繞到那兒去,然後從下風口包過去,把它們往河溝的方向趕。
一行人騎馬繞了一大圈,從草甸子的北面繞了過去。馬走得很慢,蹄子落在草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草叢被踩倒的沙沙聲。冷志軍騎的是阿欽勻給他的一匹栗色馬,性子溫和,他騎得不算熟練,但也能穩住。巴圖騎在另一匹青灰色的馬上,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攥著韁繩攥得緊緊的。巴特爾最矮,騎的是一匹個頭最小的花馬,腳還夠不著馬鐙,雙腿夾著馬肚子,倒也穩當。
繞到了那片樹叢裡之後,幾個人下了馬,把馬拴在樹上,然後步行著從樹叢邊緣摸過去。草甸子上的草很高,彎腰走的話幾乎看不見人。阿欽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輕很穩,每一步都踩在草叢之間的空隙裡,不壓斷草莖。冷志軍跟在他後面,巴圖和巴特爾跟在冷志軍後面,阿爾泰和額爾登從另一側包抄過去。
他們摸到了距離馬群大約一百多步遠的位置,在一叢矮柳樹後面蹲了下來。馬群還在河邊喝水,那匹棗紅色的馬站在最前面,不時抬起頭來朝四周張望一下,耳朵一抖一抖的,警覺性很高。阿欽觀察了一會兒,壓低聲音說:那匹棗紅色的馬是頭馬,只要把它套住了,剩下的就好辦了。但是頭馬最警覺,不容易靠近。我們先套邊上那匹灰色的,那頭馬看著年輕,性子可能沒那麼烈。
幾個人商量了一下分工。阿欽和阿爾泰從左側包過去,額爾登從右側包過去,冷志軍帶著巴圖和巴特爾從正面慢慢靠近,負責把馬群往兩側的包圍圈中間趕。冷志軍把手裡的麻繩分成三截,每截都套了一個活結,遞給巴圖一根,自己留一根,另一根遞給阿欽。套上了就拽緊,別鬆手。
行動開始了。
冷志軍帶著巴圖和巴特爾從正面貓著腰慢慢靠近。他們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蹲一會兒,讓馬群適應他們的存在。馬群起初沒有察覺到異樣,依然在河邊悠然地喝水,偶爾甩甩尾巴趕蒼蠅。可當他們走到距離馬群七八十步的時候,那匹棗紅色的頭馬忽然抬起頭來,耳朵猛地朝他們的方向轉了過來。冷志軍立刻停下來蹲下,做了個手勢讓巴圖和巴特爾也蹲下不動。幾個人蹲在草叢裡,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等了好一會兒。頭馬沒有發現異常,耳朵轉了轉,又低下頭去繼續喝水。
冷志軍又往前走了幾十步,蹲在一叢更高的蒿草後面。從這個距離看過去,馬群的每一匹馬都看得很清楚了——那匹灰色的年輕馬站在馬群邊緣,個頭確實不大,毛色發亮,四條腿勻稱結實,正在低頭啃河邊的青草,尾巴一甩一甩的,看樣子沒什麼戒心。冷志軍回頭看了巴圖一眼,又看了阿欽的方向——阿欽和阿爾泰已經繞到了馬群左側的預定位置,額爾登也已經在右側蹲好了。冷志軍做了個手勢,意思是。
然後他猛地從蒿草後面站了起來,大聲喊了一嗓子。巴圖和巴特爾也跟著站起來喊,巴特爾的聲音最尖最亮,在空曠的草甸子上傳出去老遠。馬群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驚得四散奔逃,馬蹄在草地上咚咚咚地響著,像一陣沉悶的鼓點。那匹灰色的年輕馬跟在大部隊後面跑了幾步,被阿欽從左側衝出來一攔,掉頭往右側跑,額爾登從右側一攔,又掉頭往冷志軍的方向跑。馬群在幾個人的合圍中被切割開了,那匹灰馬落了單,被逼得繞著圈跑,跑著跑著就被擠進了一片草勢更深的凹地裡。
阿欽看準了時機,手裡的麻繩套圈甩了出去,套住了灰馬的前腿。灰馬猛地一掙,阿欽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可他沒有鬆手,死死攥著繩子往後拉。阿爾泰也衝上去拽住了繩子的另一頭,兩個人合力把灰馬拽住了。冷志軍也衝了上去,手裡的麻繩套圈甩出去套住了灰馬的脖子,巴圖幫他把繩子拽緊。灰馬嘶鳴著掙扎,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蹬了好幾下,又重重地落回地上。四個人拉著三條繩子,把灰馬圍在中間,不讓它掙開。灰馬拼命掙了好一會兒,力氣漸漸小了,嘴裡的嘶鳴變成了粗重的喘息,四蹄不再亂蹬了,只是渾身還在抖。
阿欽慢慢地、試探性地朝灰馬靠近,一隻手伸出去,輕輕地、慢慢地落在灰馬的脖子上。灰馬哆嗦了一下,可沒有掙脫。阿欽的手順著它的脖子往下撫,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嘴裡發出一種低沉的、哼哼唧唧的聲音,像在跟馬說話。灰馬的耳朵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抖動的幅度慢慢變小了。阿欽又靠近了一步,整個人貼到了灰馬的側面,一隻手還撫在它的脖子上,另一隻手慢慢地解開了套在它前腿上的繩子。灰馬沒有動。
好了,它認了。阿欽的聲音還是壓得很低,冷志軍,你過來,摸摸它。
冷志軍把手裡的繩子交給巴圖,慢慢走過去,學著阿欽的樣子伸出手,落在灰馬的脖子上。灰馬的皮毛溫熱而光滑,下面是一層結實的肌肉,能感覺到它在微微顫抖。他順著馬脖子的方向慢慢地撫摸,一下一下的,像在撫摸一匹從小養大的家馬。灰馬的耳朵轉了一下,頭微微偏過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已經沒有恐懼了,只剩下一種試探性的、帶著好奇的打量。
阿欽笑了。它認你了。這馬性子其實不烈,就是野慣了。你把它馴個幾天,它就是你的人了。
阿欽翻身躍上了馬背。灰馬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驚了一下,前蹄又抬了抬,可阿欽夾緊了雙腿,身子伏低,一隻手抓住馬鬃,另一隻手輕輕拍著馬脖子。灰馬在原地顛了幾下,甩了幾次頭,然後猛地朝前衝了出去。它跑得很快,四蹄翻飛,在草甸子上像一道灰色的閃電,鬃毛在風裡飄起來。阿欽伏在馬背上,兩條腿夾得緊緊的,身子跟著馬的節奏起伏,像黏在馬背上一樣。灰馬在草甸子上繞了一個大圈,又跑了一個大圈,跑著跑著,速度慢慢降下來了,從狂奔變成了小跑,從小跑變成了慢走。阿欽直起身來,輕輕拉了一下馬鬃,灰馬就停了下來,老老實實地站住了。
阿欽翻身下馬,拍了拍灰馬的脖子,把韁繩遞到了冷志軍手裡。你來騎一圈。冷志軍接過韁繩,猶豫了一下,然後踩上馬鐙,翻身上了馬背。灰馬感覺換了人,耳朵轉了轉,身子微微繃緊了一下。冷志軍學著阿欽的樣子伏低了身子,一隻手抓著馬鬃,另一隻手輕輕拍著馬脖子,嘴裡也學著阿欽剛才那種哼哼聲,低沉而綿長,像哄孩子睡覺似的。灰馬動了一下前蹄,又動了一下,然後邁開步子走了起來,慢慢地走,步子不急不躁。冷志軍直起身子,輕輕一夾馬肚子,灰馬就跑起來了,在草甸子上跑得又穩又快,風從他耳邊呼呼地吹過去,草地在身下飛速後退。他跑了半個圈就勒住馬回來了,翻身下馬的時候腿有點發軟,可臉上帶著笑。
好馬。他把韁繩還給阿欽。這馬歸你了。阿欽擺了擺手。說好了的,叫你來幫忙套馬,套著了就送你一匹。這灰馬你帶回去,馴幾天就能騎了。
冷志軍推辭了幾句,阿欽執意不肯收回,把那匹灰馬的韁繩塞進了冷志軍手裡,又把馬鞍和馬鐙也卸下來送給了他。這馬跟著你比跟著我好。我那邊馬多,不缺這一匹。你那邊路遠山高,有匹馬代步方便。冷志軍沒有再推辭,牽著那匹灰馬站了一會兒,摸了摸它的脖子,心裡給它想了個名字——。灰馬的四個蹄子是深灰色的,跑起來像踏在雪地上,這名字喊出口的時候,灰馬的耳朵轉了一下,像是聽見了。
回程的路上,冷志軍騎著踏雪走在最前面。踏雪走得穩當,步伐均勻而有節奏,馬蹄落在土路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巴圖騎在阿欽勻給他的那匹青灰色馬上跟在後面,巴特爾坐在阿欽的身後,兩隻手攥著阿欽的腰帶,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興奮,嘴一直沒合攏過。太陽開始偏西了,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斜斜地投在土路旁邊的草地上。遠處屯子的屋頂已經能看見了,炊煙正從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升起來,嫋嫋婷婷的,在傍晚的天空裡慢慢消散。冷志軍回頭看了一眼,阿欽正朝他揮了揮手,然後帶著阿爾泰和額爾登勒住了馬,朝另一條岔路上拐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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