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上個月拜了冷志軍當師傅,這事兒在屯子裡傳開了。趙鐵柱在冷志軍面前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叫了一聲。冷志軍沒有推辭,只是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好學。從那以後,趙鐵柱隔三差五就來冷家報到,跟著冷志軍進山出山,什麼活都幹,什麼話都不多說,悶頭做事做得出色。冷志軍教他認藥、認腳印、下套子、剝皮子,一樣一樣地教,趙鐵柱學一樣會一樣,從來不問第二遍。
槍圍那天,冷志軍決定讓趙鐵柱主打第一槍。天還沒亮他就帶著巴圖和趙鐵柱出了門,順著屯子後面那條山溝往深處走。十一月的清晨冷得很,撥出的氣都是白的,路邊的枯草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趙鐵柱跟在冷志軍後面,肩上扛著他自己那杆槍,槍是新買的,槍管還泛著油光,他端在手裡小心翼翼地護著,生怕磕了碰了。巴圖走在最後面,揹簍裡裝了備用的子彈和乾糧。
走了大半個時辰,翻過一道山樑,來到了一片闊葉林邊緣。林子裡的樹葉已經落了大半,地上鋪著厚厚一層枯葉,金黃金黃的,踩上去嘩啦嘩啦響。林子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透過稀疏的樹枝能看見灰白的天光,樹影綽綽的。冷志軍在林子邊緣蹲下來,用手勢示意巴圖和趙鐵柱也蹲下,三個人排成一排蹲在一叢灌木後面,屏息聽著林子裡的動靜。
等了一陣,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林子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枯葉被踩動的沙沙聲由遠及近。冷志軍耳朵動了一下,做了個的手勢。三個人連呼吸都放輕了。那聲響越來越近,終於從兩棵樹之間露出了一頭野鹿。鹿不大,是頭母鹿,棕褐色的皮毛在枯葉的映襯下幾乎融為一體,只有背脊上那一線深色的條紋和腹部淺色的毛在光線裡隱約可辨。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偶爾低下頭啃兩口地面上的枯草或苔蘚,兩隻耳朵緩緩轉動著,警覺地聽著四周的動靜,但沒有發現灌木叢後面藏著的三個人。
冷志軍朝趙鐵柱做了個手勢:準備好了,瞄準。趙鐵柱點了點頭,把槍端了起來。他蹲在灌木後面,把槍架在一根低矮的樹枝上,槍口對準了野鹿的方向。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可並沒有立刻扣下去。冷志軍看見趙鐵柱端著槍的手臂微微繃緊了,槍口晃了一下,又穩住了。趙鐵柱屏住呼吸,盯著瞄準線裡那頭野鹿的背影——它停下來了,正低頭吃一片枯葉底下的青苔,側身對著他們的方向,前胸的位置暴露得很好,是一個絕佳的射擊角度。趙鐵柱的食指在扳機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可還是沒扣下去。
冷志軍沒有催他,就那麼蹲在旁邊等著。林子裡安靜得只剩風穿過樹枝的嗚嗚聲,和野鹿偶爾低頭咬斷草莖的清脆聲響。趙鐵柱的額頭冒了一層細密的汗,在這十一月的冷天裡,汗珠從他額角滾下來,沿著顴骨淌到下巴。他的呼吸亂了半拍,又深吸了一口氣穩住了,屏住的那口氣過了三四息才緩緩撥出來,撥出來的白氣被風一吹就散了,沒留下痕跡。
終於,趙鐵柱扣下了扳機。
槍聲在林子裡炸開,野鹿被子彈打中,整個身子猛地往前一躥,蹄子在枯葉上蹬了兩下就栽倒了,前腿蜷在身下,側躺在落葉堆裡,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趙鐵柱還蹲在那兒端著槍,槍口還對著野鹿倒地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機上沒有鬆開,像一尊蹲著的石像。過了好幾息,他才慢慢把槍放下來,手背上青筋都鼓著,手在微微發顫。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槍的手,又抬頭看了一眼冷志軍,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冷志軍站起來走過去,蹲在野鹿旁邊檢查了一下傷口。子彈正中前胸,從側面打進去的,穿了肺葉,所以野鹿倒得快。他用指頭探了探彈孔的邊緣,抬起頭來對趙鐵柱說:子彈正中前胸,穿了肺,倒得快,沒受罪。這一槍打得不錯。趙鐵柱這才從灌木後面站起來,走過來蹲在冷志軍旁邊,看著那頭野鹿,伸手摸了摸它溫熱的皮毛,喉嚨動了一下,低聲說了句:這是我頭一回放槍打到東西。冷志軍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頭一回就打得這麼準,可以了。以後多練練,槍法會越來越好。
巴圖也從灌木後面走過來,蹲在野鹿的另一邊。他把野鹿翻了個身看了看另一側的傷口,子彈從這邊穿出去了,留下一個比入口大一些的洞,邊緣的皮毛被火藥燒焦了一圈,微微卷著。他伸手摸了摸彈孔的周圍,又抬頭看了看趙鐵柱。鐵柱哥,你這一槍打得真準,再偏一寸就打到肩胛骨上了,鹿就得跑遠了你才能追上。趙鐵柱咧了一下嘴,乾笑了一聲,沒有接話,還在看著自己握槍的手,手指慢慢攥緊又鬆開,像在確認這雙手還能不能聽使喚。
冷志軍用麻繩把野鹿的腿捆在一起,和巴圖一起把它抬起來放進巴圖的揹簍裡。野鹿不算大,百來斤的樣子,巴圖背起來不算吃力,緊了緊揹帶站直了身子。冷志軍又在地上看了看彈殼的落點,撿起來遞給了趙鐵柱。留個紀念,你頭一回。以後每打中一頭大傢伙就把彈殼留著,攢多了你看看,就知道自己這一年打了多少東西。趙鐵柱接過彈殼,在手心裡攥緊了,彈殼還帶著微微的溫熱,他握了一會兒才把它揣進兜裡,拍了拍兜口,像是怕它掉出去。
三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趙鐵柱走了一段路,步子漸漸從飄忽變得穩當了一些,槍也扛得自然了。冷志軍走在他旁邊,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這一槍能頂半年的飯錢。趙鐵柱側頭看了他一眼,有些沒聽明白。冷志軍又說:野鹿的皮子值錢,肉也能賣不少,省著吃夠吃好幾個月了。所以說獵人手裡的槍就是飯碗,打得準,碗裡就有吃的,打不準,就得餓肚子。趙鐵柱聽了這話,低頭看了看自己扛著的槍,又看了看前方延伸出去的山路,沒有說話,可步子邁得更穩了。
巴圖走在後面,揹著野鹿,步子不緊不慢的。他聽了冷志軍的話也沒有出聲,可心裡默默地記住了那句話,把那句話和今天早晨的槍聲一起存在了記憶裡。風吹過路兩邊的枯樹,把光禿禿的枝椏吹得嗚嗚響,幾隻烏鴉從遠處飛過來,呱呱叫著,落在一棵老榆樹的枯枝上,黑漆漆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分明。三個人和一頭鹿的影子在午後的陽光裡斜斜地投在土路上,一長兩短,在枯黃的草葉和褐色的泥土之間緩緩移動著,越拉越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