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天氣徹底暖和起來了。院子裡的老榆樹冒出了一層新綠,嫩生生的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卷著,像是在跟太陽打招呼。圈欄旁邊那片空地上一叢一叢的草也躥了起來,追風在草叢裡撲螞蚱撲得不亦樂乎,整個身子趴下去又猛地蹦起來,嘴裡叼著一隻綠色的螞蚱在院子裡跑了好幾圈,最後趴在院牆根的陰涼處慢慢嚼著。
青羽好幾天不對勁了。最先發現的是林杏兒,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鷹架下面看看兩隻鷹,給它們換清水、放肉條。四五天前她餵食的時候發現青羽吃東西的速度慢了,不像以前那樣一看見肉條就伸脖子張嘴,而是慢悠悠地啄兩口就停下來,縮著翅膀蹲在架子上,眼睛半閉半睜的,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林杏兒把這事跟冷志軍說了,冷志軍走到鷹架前面,仰頭看了看青羽,又看了看它的糞便形狀和顏色——比平時稀一些,顏色也淺了些,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青羽的胸脯,羽毛下面的體溫比平時高了那麼一點點,可他摸了摸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林杏兒這幾天別逗它,給它多擱點水。
又過了兩天,青羽的狀態更明顯了。它蹲在架子上不怎麼動了,偶爾站起來挪一下位置,挪完了又蹲回去,縮著身體把翅膀收得緊緊的,看起來比平時小了一圈。冷志軍這回蹲在鷹架下面觀察了很長時間,他的目光從青羽的頭部看到尾部,又看了看鷹架底下的乾草堆。乾草堆是林杏兒前幾天換過的,新鋪了一層乾淨的細草,可青羽這兩天不太安分,總在架子上用爪子扒拉著底下的乾草,把草從架子底下扒拉到了架子周圍的木板上,弄得亂糟糟的。冷志軍蹲在架子旁邊想了想,站起來回屋跟胡安娜說了一句青羽怕是要下蛋了,胡安娜從灶房裡出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轉身回灶房抓了一把乾淨的麥秸稈,鋪在鷹架底下的木板上,鋪了厚厚一層,又用手掌壓了壓,壓成一個淺淺的窩狀。
第五天早上,林杏兒照例端著肉條去喂鷹,走到鷹架跟前的時候忽然站住了,手裡的搪瓷碗差點沒端穩。她看見了——青羽蹲在架子底下的麥秸稈窩裡,身子半蹲半臥著,翅膀微微張開,屁股底下露出一點淡青色的蛋殼邊緣,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微光。青羽看見林杏兒來了,微微抬了一下頭,眼珠子轉了轉,又低下腦袋縮回翅膀裡去了,像是有些害羞似的。林杏兒趕緊端著碗跑回灶房喊人,冷志軍和胡安娜跟著她走出來,三個人輕手輕腳地走到鷹架前面,蹲下來湊近了看。麥秸稈窩裡靜靜地躺著一顆蛋,跟雞蛋差不多大小,可是顏色是完全不一樣的——那是一顆淡青色的蛋,蛋殼表面光滑得像陶瓷,在日光下泛著一種極淡極淡的珠光,青色從蛋的頂部到底部均勻過渡,頂端顏色稍淺,底部稍深,像一顆被仔細打磨過的青玉珠子。
真下了。冷志軍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著了青羽和那顆蛋。他蹲在距離鷹架一步遠的地方,側著身子觀察了很長時間,青羽的狀態看起來還行,雖然比平時安靜了不少,可精神還算好,眼睛是亮的,偶爾轉動一下脖子觀察周圍。冷志軍站起來,轉身進了堂屋,從櫃子抽屜裡翻出一塊乾淨的軟布,又拿了一個小竹籃,籃子底墊了一層棉絮,回到鷹架前面蹲下來,側過頭看著青羽的眼睛,用極慢極慢的動作把手伸到麥秸稈窩裡。青羽盯著他的手,脖子微微繃緊了,發出了一聲低低的、短促的咕咕聲,像是在警告,可沒有啄他。冷志軍的手沒有停,動作很慢很穩,指尖觸到那顆蛋的表面時,蛋殼微涼而細膩,像觸到了一片光滑的石頭。他小心翼翼地把蛋從麥秸稈窩裡捧了出來,雙手合攏著託在掌心裡,蛋在他的手心裡安靜地躺著,他能感覺到蛋殼底下那種極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重量,輕得像一片羽毛,可又實實在在地壓在他的掌紋裡。
他把蛋用軟布輕輕包好,放進鋪了棉絮的小竹籃裡,把竹籃端進灶房放在灶臺旁邊最暖和的角落裡。那個位置離灶膛近,柴火燃燒的餘溫從灶膛壁透出來,在牆角聚成一小片恆溫的暖區,不會太熱也不會太涼,正好適合孵蛋。胡安娜在竹籃上面又覆了一層乾淨的舊棉布,把布角掖嚴實了,只留一條細縫透氣。青羽在鷹架上探著脖子往灶房的方向看了好幾眼,像是不太放心那顆蛋被人拿走了,可冷志軍站在鷹架前面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羽毛,用指腹輕輕順著它的羽軸捋了幾遍,青羽慢慢安靜下來了,重新蹲回架子上,閉上眼睛合了翅膀,像是終於放下心來。
接下來的幾天,冷志軍每天早晚各一次去灶房牆角檢視那顆蛋。他把蛋從竹籃裡取出來託在掌心,用手掌的溫度焐一下蛋殼的表面,又對著窗戶的光線照一照,看看蛋殼內部的透光情況有沒有變化,確認蛋還是活的,沒有壞掉。到了第五天,他把蛋小心地放回青羽的鷹架上——青羽已經恢復了精神,又變得跟往常一樣神氣活現了,只不過蹲在架子上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往那個放了蛋的角落看一眼,有時候還伸出爪子扒拉兩下底下的麥秸稈,像是在檢查窩鋪得夠不夠厚實。冷志軍把蛋放回窩裡的時候青羽湊過來看了看,用喙輕輕碰了一下蛋殼的邊緣,像是跟它打了個招呼,然後蹲下來把身子往蛋上面覆了覆,用胸脯和翅膀把蛋裹住,一動不動地臥在架子上,眼睛半合著,渾身的羽毛蓬鬆開來,比平時大了一圈。
林杏兒每天蹲在鷹架旁邊守著,小聲地跟青羽說話,也不管它聽不聽得懂,絮絮叨叨的:青羽啊,你好生孵著,過些天我給你孵出個小鷹來,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的,青灰色的毛,尖尖的嘴,可漂亮了……青羽偶爾眨一下眼,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可它蹲在蛋上面很安穩,翅膀收得嚴嚴實實的,陽光從院牆外面照進來,把鷹架上那團蓬鬆的灰青色羽毛和底下的那顆淡青色蛋一起籠進了一片暖融融的光裡,像一幅安安靜靜的、還沒有完成的畫。冷志軍從灶房出來的時候經過鷹架旁邊,腳步放輕了,看了青羽和那顆蛋一眼,沒有停步,繼續往柴房走了。他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沒什麼變化,可腳底下比平時輕了幾分,連踏雪的蹄聲都跟著緩下來了,像是整個院子都不約而同地放輕了呼吸,給那顆小小的青色的蛋和那隻蹲在它上面的鷹騰出一段安安靜靜的時間來。風吹過院子裡那棵老榆樹,新葉子嘩啦啦地響了一陣,又靜了下來,日光在葉縫間跳動著,像無數顆極細極小的金色珠子在枝頭滾來滾去,把整片院子的影子都搖碎了又重新聚攏,再搖碎了再聚攏,如此往復,不急不緩的,像是日子本該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