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想做一張弓,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盤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去年秋天跟著冷志軍進山的時候,有一回在山裡碰上了一群狍子,距離遠,冷志軍的獵槍夠不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群狍子從山坡上跑沒了影,巴圖蹲在灌木後面攥著拳頭,心裡頭就在想,要是手裡有一張弓就好了,遠距離的狍子能射,近處的野兔和飛鳥也能打,比槍省子彈不說,還沒動靜,不會驚走附近的獵物。可做弓不是件容易事,選料、削制、烤彎、上弦,每一樣都得靠手藝和經驗,沒有個好師傅指點著,做出來的弓不是拉不開就是沒力道,不中用。
冷志軍答應教他做弓是在四月中旬的一個晚上,那天晚飯後巴圖坐在院子裡磨刀,冷志軍蹲在鷹架底下給蒼雲喂肉條,隨口問了他一句你想不想自己做張弓,巴圖手裡的刀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冷志軍,點了點頭。冷志軍沒有多說,拍了拍手上的肉渣站起來,說了一句明天我帶你去選料子,然後就進了堂屋。巴圖在院子裡又坐了好一會兒,手裡那把刀也沒有再磨,就那麼攥著,看著鷹架上蒼雲在暮色裡收攏翅膀縮成一團灰影,心裡頭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沉甸甸的踏實感。
第二天一早,冷志軍帶著巴圖進了山。兩個人沿著屯子南面的溝膛子走了很遠,在一處背陰的山坡上停下來,冷志軍在一片雜木林裡轉來轉去,打量著每一棵樹的形態和質地。他用手拍一拍樹幹,聽聽聲音的脆悶,又用手指掐一下樹皮的韌性和厚度,有時候蹲下來看樹根的生長方向和根系的走向。巴圖跟在他身後,知道他是在挑弓材,也不催,安靜地跟著。冷志軍最後在一棵兩年生的柞木前面停下來,那棵樹大約胳膊粗細,筆直通頂,表面沒有疤節,樹皮光滑而有韌性,用手指敲樹幹的時候聲音清脆,迴音短促而乾淨。冷志軍拍了拍樹幹,對巴圖說:這棵行。柞木硬,彈性好,做弓臂正合適。要是能再長一年更好,可你現在練手,兩年的夠了,力道適中,不會太硬拉不開,也不會太軟使不上勁。巴圖蹲下來摸了摸那棵柞木的樹根,從腰上拔出砍刀,貼著地面把樹砍倒了,又用鐮刀把枝條和樹皮削乾淨,只留下一根光溜溜的、筆直的木芯,大約兩指粗、一人多長的一段。他用麻繩把木芯捆好背在肩上,跟著冷志軍回了家。
接下來的十來天,巴圖把所有空閒時間都花在這張弓上了。冷志軍讓他先把柞木芯放在陰涼通風的地方陰乾了三天,等木頭內部的水分走掉一部分之後,用一把刨子把木芯表面刨得光滑勻稱,從中間往兩端慢慢削薄,中間保留最粗的厚度,兩端削成漸細的尖錐狀。巴圖的刨子用得還不夠熟練,第一遍刨下來的木花厚薄不均,有的地方刨多了,有的地方還留著粗糙的稜角,他蹲在院子裡抱著那根柞木芯,一遍一遍地刨,刨到手掌磨出了水泡也不停。到了第四天,那根木芯被他削成了一根中間粗兩端細、表面光滑細膩的弓臂雛形,拿在手裡輕輕彎了一下,已經有了明顯的韌性和回彈力。
冷志軍檢查了一下弓臂的彎曲度和厚薄分佈,又讓他用砂紙把弓臂的表面細細打磨了兩遍,磨到摸上去像緞子一樣光滑的時候才點了點頭,說可以烤了。烤彎弓臂是制弓最關鍵的一步,冷志軍在院子裡生了一堆小火,火不大,全靠底火和木炭的熱量,等火堆燒透了變成一層暗紅色的炭火之後,他讓巴圖把弓臂的中間段架在炭火上方大約半尺高的位置,慢慢地烤。柞木在受熱的時候會變軟,裡面的木質纖維可以被重新塑形,可火候必須恰到好處,太熱了木頭會烤焦碳化,太涼了又彎不動。冷志軍蹲在旁邊看著火候,時不時用溼布擦拭弓臂表面的受熱部分防止烤焦,巴圖小心翼翼地轉動著弓臂,讓每一面都均勻受熱。大約烤了一炷香的功夫,弓臂中間段變得軟了,冷志軍讓巴圖把它彎成弧形,兩頭用麻繩繃住固定在一個事先做好的弓形模具上,等它自然冷卻定型。巴圖用了吃奶的力氣才把弓臂彎到了合適的弧度,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滾,滴在炭火裡嗤嗤地冒白煙,可他咬著牙沒鬆手,直到冷志軍說行了,繃上,他才把麻繩扎牢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陣粗氣。
弓臂在模具上繃了兩天兩夜,取下來的時候已經固定成了漂亮的弧形,用手輕輕拉一下弓臂兩端,彈回去的力道又脆又穩。最後一步是做弓弦。冷志軍從倉房角落裡翻出一根曬乾了的野牛筋,是他早些年攢下來的,一直沒捨得用。野牛筋韌性極好,可製作起來特別費工夫,得先用溫水泡軟了,然後用錘子反覆捶打,把筋纖維捶打成鬆散而結實的絲縷狀,再把幾股絲縷搓成一股繩,一邊搓一邊用手拉直,讓每一股筋的張力均勻分佈,搓出來的弓弦才能承受住反覆拉放的應力而不松不散。巴圖蹲在院子裡搓了一整天才把弓弦搓好,兩隻手掌心被筋纖維磨得通紅,搓完之後他把弓弦的兩端用細麻繩牢牢地系在弓臂兩端事先削好的凹槽裡,試著拉了一下弦,弓臂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像一根被撥動的粗琴絃,在安靜的院子裡傳出很遠。
巴圖把弓舉起來,對著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方向拉開了弦。弓臂隨著他的發力慢慢彎曲成了一個飽滿的弧,弦繃得緊緊的,像一道筆直的線從弓臂兩端穿過。他沒有放箭——箭還沒做,只是拉了個空弦,弦在拉到最滿的時候猛地一鬆,弓臂彈回去發出的一聲脆響,又沉又亮,在院子裡迴盪著。冷志軍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個場面,走過來接過弓拉開試了一下,手指捏住弓弦緩緩拉開又緩緩收回,感受著弓臂的彈性和弓弦的張弛,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目光在弓臂上停留了好一陣,然後把弓遞迴給巴圖,開口說了一句:這弓能當狩獵的主弓了。他的語氣跟平常一樣平淡,可巴圖聽見那幾個字的時候,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漲漲的,他接過弓抱在懷裡,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榆樹底下,陽光透過稀稀落落的枝椏照下來,在弓臂光滑的柞木表面映出一片流動的光斑。他的手指沿著弓臂的弧度緩緩滑過,從這一頭摸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摸回這一頭,指尖能感覺到木質纖維被烤彎定型之後的那種堅韌和順服,像是一段被他用時間和力氣馴服過的木頭,從此有了他自己的溫度和力道。
傍晚的時候他坐在院子裡開始削箭。箭桿用的是去年秋天攢下的一把細直的白樺枝條,粗細比筷子略細一些,已經陰乾了半年,輕而直。他一根一根地把樹皮刮乾淨,用刀削直,在箭桿尾端開一道淺槽用來卡住弓弦,前端削尖了,然後用火烤硬了箭尖增強穿透力。冷志軍從倉房裡翻出幾片舊鐵皮幫巴圖剪了幾個簡陋的箭頭,用細鐵絲綁在箭桿前端,雖然不如鐵匠鋪打的箭簇精緻,可用來打野兔和飛禽足夠了。巴圖削到天黑,院子裡點了煤油燈接著削,指尖被木刺紮了好幾回,紮了就含在嘴裡吮一下接著幹,一口氣削了十二根箭,排成一排擺在柴房的牆根底下,長短粗細幾乎一樣,像一列整齊的小兵。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痠背疼的,可嘴角一直翹著,又蹲下去把那十二根箭依次拿起來試了試弦槽的深淺和箭桿的直度,每一根都對著月光眯著眼瞄一遍,確認沒有哪一根是彎的,才滿意地排回原處。月光從院牆外面照進來,把那排箭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根挨著一根,像一道柵欄的影子鋪在柴房的地面上,把巴圖蹲在旁邊端詳它們的身影也一併裹了進去。他伸手摸了摸第一根箭的尾羽——還沒有安羽,得再等幾天找到合適的鷹羽才能裝上去,可即便如此,那一排光禿禿的白樺箭桿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銀白色光澤,看著就已經讓他心裡頭滿當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