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老林子裡的樹葉已經長得又密又厚了,站在樹底下抬頭看不見天,光線從層層疊疊的葉冠之間漏下來,在地上灑滿了碎金子一樣的光斑。山裡的漿果開始熟了,野草莓、山葡萄、托盤兒,一叢一叢地結在灌木枝上,紅的紫的,酸甜的香氣混在潮溼的空氣裡飄得滿山都是。熊最喜歡在這個時節下山找漿果吃,有時候吃完漿果還順便扒拉幾窩螞蟻、掏幾棵野蜂巢,山裡的草木被它們拱得一片狼藉。
冷志軍去獵熊的想法是從巴特爾帶回來的訊息開始的。巴特爾那天從林場回來的時候跑得滿頭是汗,一進院門就喊冷叔冷叔,林場那邊派人來說後山溝裡有熊出沒,把老孫頭養的那箱蜂給扒了。冷志軍放下手裡的活去了林場一趟,老孫頭蹲在他那箱被扒爛的蜂箱前面指給他看——蜂箱的蓋子被掀翻在地,箱體被熊掌拍裂了兩道大口子,裡面的蜂巢被掏了個乾乾淨淨,蜜汁流了一地,引來了密密麻麻的螞蟻正在搬運。地上的熊掌印清清楚楚的,前掌印比成年人的手掌還大出一圈,五個趾印深陷在泥地裡,掌墊的輪廓完整而清晰,像是用印章蓋上去的。冷志軍蹲在地上用手比了比掌印的大小,又順著腳印的方向走了一段,腳印朝著西北方向的一片針闊混交林延伸過去,腳印間距均勻,步幅寬大,一看就是一頭成年公熊。
得把它收拾了。冷志軍站起來對老孫頭說,這個季節熊嘴饞,今天扒你的蜂箱,明天就得進屯子禍害人。老孫頭連連點頭,又有些擔心地說:那可是熊,一個人去不中用吧?冷志軍說我帶巴圖和追風去,夠了,說完就回了家。
第二天天剛亮,冷志軍就帶著巴圖和追風出了門。冷志軍揹著獵槍,腰裡彆著獵刀,揹簍裡裝了一卷麻繩、兩塊火石、一壺水和幾塊乾糧。巴圖揹著他的新弓和那十二根箭——這是弓箭做成之後第一次正式帶進山,他把弓弦仔細檢查了一遍,又把每一根箭的箭羽都捋順了,插在背後的箭囊裡。追風走在最前面,一路上鼻子貼著地面,沿著昨天發現的熊腳印方向一路追過去,尾巴平舉著,耳朵朝前豎著,步子興奮而警惕。
進了那片針闊混交林之後,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高大的紅松和落葉松把天空遮了個嚴嚴實實,地面是厚厚的松針和落葉,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追風的速度慢了下來,步子壓低了,身體幾乎貼著地面在走,鼻子在空氣中仔細地抽吸著,耳朵不停地前後轉動著蒐集周圍的聲響。冷志軍跟在他後面,把獵槍端在手裡,槍口朝前微垂著,每一步都踩在追風走過的地方,儘量不發出多餘的聲音。巴圖跟在冷志軍側後方,把弓從背上摘下來握在左手裡,右手搭著一根箭的箭尾,隨時準備拉弦。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追風忽然停下來蹲在一叢密實的榛柴後面,耳朵朝前豎成了一條直線,尾巴僵住了,身體微微前傾,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冷志軍蹲到追風旁邊,順著它的目光方向撥開面前的枝葉往前看——大約六七十步開外的地方,有一處被灌木環繞的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被風颳倒的老椴樹,樹幹橫躺在地上,樹根處翻起一大片泥土。一頭黑熊正蹲在那棵倒樹旁邊,低著頭用爪子扒拉著樹根底下的泥土,刨得泥土翻飛,時不時把腦袋探進去,應該是在找樹根裡的螞蟻或者甲蟲幼蟲。
冷志軍觀察了好一陣。那頭熊體型不小,站起來估計有五六百斤重,黑褐色的皮毛在樹影裡泛著油亮的暗光,肩胛處的肌肉鼓鼓囊囊地隆起著,一看就是成年公熊。它正在專心致志地掏樹根,腦袋埋在土坑裡,脊背和側腹完全暴露在外面,從冷志軍這個角度瞄過去,能清楚地看見熊的前胸和肩胛連線處——那是熊身上最致命的要害區域,子彈從這裡打進去能直接穿透胸腔進入心肺。冷志軍把槍架在一根低矮的樹幹上,瞄準了那個位置,屏住呼吸,調整了兩次瞄準點,在熊又一次把腦袋探進土坑裡低頭刨土的瞬間,扣下了扳機。
槍聲在密林裡炸響,回聲被樹幹和枝葉彈來彈去,嗡嗡地響了好一陣才散。熊的身子猛地一顫,中彈的部位噴出一片暗紅色的血花,它從土坑裡猛地抬起頭來,發出一聲沉悶而刺耳的咆哮,聲音又低又厚,像是從地底下湧上來的悶雷,震得人胸腔都在嗡嗡作響。熊中槍之後沒有倒下,它被激怒了,轉過身來朝著冷志軍的方向衝了兩步,可只衝了兩步就踉蹌了一下,身子往左歪了歪,用右前爪撐了一下地才穩住,嘴角冒著白色的泡沫,喉嚨裡發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冷志軍沒有猶豫,第二發子彈已經上膛了,他在熊穩住身形抬頭尋找目標的那一瞬間,第二槍打了出去,子彈準確地射中了熊的額心正中。熊的腦袋被子彈的衝擊力打得猛地往後一仰,整個身子向後踉蹌了兩步,然後四肢一軟,轟然側倒在松針堆裡,龐大的身軀砸在地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松針和泥土被震得飛濺起來,又慢慢落回去。熊的身體還在抽搐,四肢不自主地蹬了幾下,喉嚨裡的喘息聲越來越弱,越來越慢,最後徹底停了,整片林子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槍聲漸漸消散後的耳鳴在人的耳朵裡嗡嗡迴盪著。
追風在槍響之後並沒有第一時間衝上去——這是冷志軍專門訓練過的規矩,對付大獵物一定要等到徹底確認目標不再動彈了才能靠近。追風蹲在冷志軍腳邊,眼睛死死盯著倒地的熊,身體仍然保持著隨時可以衝出去的姿態,尾巴夾緊著,耳朵貼在腦殼上,渾身的肌肉繃得硬邦邦的。冷志軍端著槍慢慢走過去,在距離熊大約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先用槍管捅了捅熊的腋窩,又捅了一下熊的眼睛,確認兩處都沒有反應了,才把槍揹回肩上。追風這時候才躥了過去,繞著熊的屍體轉了幾圈,把每一個角落都嗅了一遍,然後蹲在旁邊伸著舌頭喘氣,緊繃的身體漸漸鬆弛下來了。
巴圖從後面走過來,在熊旁邊蹲下,伸出一隻手,手掌貼著熊的側腹,緩緩滑過去。熊毛粗硬而厚實,底絨密得手指插進去被夾得緊緊的,皮下的肌肉還殘留著一點點餘溫,硬邦邦的,即使在死亡之後也保持著那種充滿力量的硬度。巴圖沒有說話,就那麼蹲在那裡,手掌貼在熊身上,像是用手掌而不是眼睛在感受這頭龐然大物的尺寸和重量。冷志軍也蹲下來,兩個人蹲在熊的兩側,安靜了好一會兒,誰都沒有出聲。林子裡的光線在緩緩移動著,太陽從樹冠的縫隙間挪過一寸,地上的光斑也隨之移動了一寸,在熊的屍體上慢慢地流淌過去,把黑褐色的皮毛照得發亮又暗下去,再發亮再暗下去,像是這片老林子用自己的節奏給這頭熊做著最後的安魂。冷志軍站起來,從腰上拔出獵刀,開始處理熊。他先沿著熊的腹部中線剖開,把內臟和肉分離,巴圖在旁邊幫著遞刀、拉緊皮毛、按著熊的四肢。熊的處理比野豬和狍子都要耗費力氣,皮下脂肪厚而密實,筋膜層又多又韌,每一刀都得用上十分的勁,冷志軍的額頭上很快滲出了汗珠,沿著臉頰往下淌,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手上的熊血在臉上抹出一道淺淺的紅痕,他也沒有在意,繼續手裡的活計。兩個人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才把熊完整地處理完。熊皮被完整地剝了下來,攤開在地上鋪了一大片,黑褐色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熊掌四隻都砍下來用麻繩捆了,熊膽小心翼翼地取出來用油紙包好揣進了揹簍裡,熊肉分成了好幾大塊,用布袋裝了,每一塊都有好幾十斤沉。他們把處理好的東西背在背上,沿著來路往回走。追風走在前面開路,冷志軍扛著熊皮和兩大袋肉走在中間,巴圖揹著弓和剩下的一袋肉走在最後,三個人在午後的林間小道上慢慢前行,陽光透過樹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而晃動的光斑,像一條流動的碎金溪澗裹著他們的身影穿過密林。冷志軍的腳步沉穩而均勻,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的,巴圖跟在他的後頭,背上的熊肉壓得他肩膀微微彎著,可步子沒有慢下來,眼睛裡反射著從樹葉間漏下來的光,像是兩小片安靜的、深色的水面,在這片老林子裡緩緩地流淌著,朝著回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