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天氣熱得讓人喘不上氣。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上,把林子裡的水汽都蒸騰起來了,空氣又溼又悶,像一塊溼毛巾捂在臉上,吸進去的每一口氣都是熱烘烘的。院子裡的老榆樹葉子耷拉著,連追風都懶得動彈,趴在柴房門口的陰涼處伸著舌頭喘氣,舌頭耷拉在嘴角邊上,一滴滴口水滴在泥地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溼痕。鷹架上的蒼雲和青羽也縮著翅膀蹲著,偶爾撲稜一下翅膀扇扇風,就又縮回去了。
巴圖蹲在灶房門口磨他的獵刀,磨一會兒就用手指試一下刃口,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淌下來,滴在磨刀石上把石面洇溼了一小片。巴特爾蹲在旁邊的井臺邊上打水,把吊桶放下去又提上來,提上來的水冰涼沁骨,桶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用雙手捧著喝了一口,涼氣順著喉嚨一直透到胃裡,打了個哆嗦,又捧了一口潑在臉上,激得他連連眨眼。冷志軍從堂屋裡出來,抬頭看了看天色,天藍得發白,一絲雲彩都沒有,空氣裡沒有風,連樹梢都不動,整個屯子都像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裡。
熱得待不住了。冷志軍站在院子裡說了一句,去清溪河下游回水灣撒一網,涼快涼快。巴圖收了磨刀石站起來,巴特爾從井臺邊上蹦起來,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應了一聲。巴特爾跑進灶房跟胡安娜說了一聲嫂子我們去河裡撈魚,胡安娜正在灶膛前面燒火——大熱天燒火灶房裡熱得跟蒸籠似的,她額頭上的汗珠子連成線往下淌,聽了這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多撈幾條回來,晚上燉湯喝。
三個人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門。冷志軍扛著漁網,巴圖拎著兩隻木桶,巴特爾抱著一個裝魚用的柳條筐,筐底墊了一層溼草防止魚被太陽曬死。沿著屯子南面的小路走了大約兩裡地,就聽見了清溪河嘩嘩的流水聲,聲音清脆而涼快,光聽著就讓人嗓子眼裡往外冒涼氣。轉過一片樺樹林之後河面出現在眼前——清溪河在拐彎的地方沖刷出了一片回水灣,灣裡的水面比主河道寬闊得多,水流也慢了下來,打著細碎的旋渦,河底的鵝卵石和水草清晰可見。兩岸的柳樹把枝條垂在水面上,柳葉在流動的水面上劃出一道道細細的波紋,被日光一照泛著碎銀子一樣的光。
冷志軍在岸上觀察了一會兒水流的方向和深淺,找了個水流相對平緩的位置站定了。他脫了鞋捲起褲腿踩進水裡,水涼得他嘶了一聲,可隨即就覺得那股子涼意順著腳底板往上蔓延,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巴圖和巴特爾也下了水,三個人站在齊膝深的河水裡,腳底踩著光滑的鵝卵石和細沙,能感覺到水流從腿間穿過去的那種柔韌而持續的推力,涼颼颼的河水裹著腿肚子,把身上的暑氣一點點地往下衝。
冷志軍把漁網在手裡整理了一下。這是他自己織的網,網眼不大不小,既不會漏掉小魚也不會卡住大魚,網墜是鉛皮做的,沉甸甸地墜在網的邊緣,能保證網入水之後迅速下沉鋪開。他把網兜在右臂上,調整了一下姿勢,然後朝著回水灣最中央的位置猛地一甩——漁網在空中展開成一個圓滿的扇形,邊緣的鉛墜被離心力甩開,網面飛出去的時候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像一張巨大的銀色蛛網在空中短暫地滯留了一瞬間,然後嘩啦一聲落進水裡,沉了下去。冷志軍把網繩在手腕上繞了兩圈,等網在水中沉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然後開始收網,兩手交替著把網繩往岸上拉,每拉一段就停下來等一等,讓網底慢慢收攏,不讓魚從網口溜走。
網快拉出水面的時候,水面上開始翻花了——網兜裡的魚感覺到了空間的縮小,開始拼命掙扎,有的往上躥,有的往側衝,把水面攪得嘩嘩作響,水花四濺。巴特爾站在下游的位置看得真切,忍不住喊了一聲有貨有貨!冷志軍加快了收網的速度,最後猛地一下把網拖上了岸——一大兜魚在網裡彈跳著、甩著尾巴,銀白色的、青黑色的、黃褐色的,在陽光下閃著水淋淋的光,密密麻麻地擠成一團,整個網兜裡像是一鍋沸騰的銀色滾水。巴特爾蹲在岸上,把網兜的口子解開,把魚一條一條地掏出來丟進柳條筐裡——有巴掌大的鯽魚,有細長條的鯰魚,有身子扁平的白魚,還有好幾條巴特爾叫不上名字的雜魚,每一條都活蹦亂跳的,被丟進筐裡之後還在不停地彈跳著,尾巴拍打在筐壁上啪啪作響。巴圖蹲在筐旁邊數著,數到二十多條的時候筐已經快要裝滿了,他又數了數,說少說也有三十來條。
巴特爾蹲在筐邊上,手裡抓著一條活蹦亂跳的鯽魚往筐裡放,鯽魚的身體滑溜溜的,在他手裡扭來扭去地掙扎著,尾巴一甩,他手上一滑,那鯽魚掙脫了他的手掌落在地上,撲騰著往水邊跳。巴特爾趕緊去追,撲過去用身子壓住那條魚,手忙腳亂地把它抓回來塞進筐裡,可他蹲在筐邊正準備站起來的時候,一條被掏出來放在筐沿上的小鯰魚猛地一掙,一尾巴甩在他的手指頭上。鯰魚的背鰭邊緣又硬又鋒利,掃過指尖的時候帶著一股子突然的衝勁和涼意,巴特爾被這冷不丁的一下驚得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甩著手喊了一聲哎呀有條魚咬我手指頭,旁邊蹲著撿魚的巴圖被他這突然一嗓子嚇得手裡的魚差點掉回水裡,抬頭看了一眼巴特爾那副活見了鬼的表情,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冷志軍在河裡也聽見了,回頭看了看岸上巴特爾甩著手跳腳的樣子,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他蹲在河水裡把網重新整理好,喊了一句別大驚小怪的,鯰魚背鰭扎一下正常,不礙事。巴特爾把手湊到嘴邊吹了吹,指尖上果然有一道淺淺的紅印子,倒是不疼,就是那一瞬間的驚嚇勁兒還沒完全過去,他蹲回筐邊繼續撿魚的時候明顯小心了不少,每一回伸手抓魚都先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魚頭後面那塊最結實的部位,穩住了才往筐裡放,再也不敢讓魚在手裡多撲騰一下。
三個人在回水灣裡又撒了兩網。第二網撈上來十幾條,個頭比第一網小一些,可品種更多了——有幾條細長的白漂子,有兩條紅尾巴的鯝魚,還有幾隻透明的小蝦米混在網兜裡跳來跳去。第三網撈上來之後冷志軍看了看筐裡的魚,已經滿滿當當地堆成了一座銀閃閃的小山,便收了網上了岸,蹲在河邊把腳上的泥沙洗淨了穿上鞋。巴圖和巴特爾抬著裝滿魚的柳條筐往岸上走,筐太重了兩個人抬著都有些吃力,走幾步就要換一次手,可臉上全是笑,巴特爾的笑甚至比筐裡的魚鱗還亮堂。
回到家裡的時候天還沒黑。胡安娜站在灶房門口等著,看見三個人抬著一筐魚回來了,放下了手中的菜刀走過來看了看,伸手翻了翻筐裡的魚說好,夠燉一大鍋了。她讓巴圖去井臺打了乾淨水把魚一條一條地殺好洗淨,巴特爾蹲在旁邊幫著刮鱗,冷志軍在灶膛前面把火燒起來。胡安娜在灶臺上架了一口大鐵鍋,鍋裡倒了油,燒熱了之後把洗乾淨的魚一條一條地放進鍋裡煎——滋啦一聲響,魚皮在熱油裡迅速收縮變色,從銀白色變成金黃色,邊緣微微焦脆,廚房裡瀰漫開一股濃郁而鮮甜的煎魚香味,混著熱油和蔥姜的熗鍋氣味,把灶房的每一寸空氣都填得滿滿的。魚煎好之後胡安娜往鍋里加了開水,漫過魚身大半的高度,蓋上鍋蓋,用小火慢慢燉著。大約燉了小半個時辰之後,鍋蓋掀開——湯色已經燉成了濃稠的奶白色,湯麵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魚的鮮味被充分地煮進了湯裡,熱氣帶著那股子鮮甜的、醇厚的、勾人饞蟲的香氣撲面而來,整個院子都能聞見。胡安娜往湯裡撒了一把鹽、一小撮胡椒粉和幾段碧綠的蔥花,用大湯碗盛了滿滿一碗端上桌,碗底是奶白色的濃湯,湯裡臥著好幾條燉得酥軟的魚,筷子輕輕一夾就骨肉分離了。
一家人圍坐在灶臺旁邊的矮桌邊,一人端一碗奶白色的鮮魚湯。巴特爾端起湯碗先吹了吹熱氣,小心地抿了一口——入口先是燙,燙得他舌頭縮了一下,然後那股鮮味和甜味就漫開了,濃郁得讓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而滿足的咕嚕聲。他顧不上燙了,又喝了一大口,燙得連連吸氣也不捨得放下碗,最後把整碗湯喝了個底朝天,用饅頭把碗底的碎魚肉和湯汁蘸了個乾乾淨淨。巴圖喝得慢些,可也是一碗接著一碗,中間夾了一塊魚肉在嘴裡慢慢嚼著,魚肉鮮嫩得入口即化,帶著湯裡燉出來的那種醇厚回甘。林杏兒用勺子舀著湯慢慢吹涼了喝,小口小口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喝完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又去添了半碗。胡安娜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灶臺邊上慢慢喝著,看著桌邊幾個人埋頭喝湯的樣子,嘴角帶著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滿足笑意。冷志軍喝完了兩碗湯之後靠在椅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沒有說什麼,可整個人是鬆弛的、舒展的,臉上被灶膛的火光和湯碗裡升騰的熱氣燻得微微泛著紅光,整個人像是被這鍋鮮魚湯從頭到腳泡透了,骨頭縫裡都是暖的。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了,最後一線暮光從窗紙的邊角收了回去,灶房裡的煤油燈點了起來,昏黃的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和碗裡最後那一點點奶白色的湯汁上,泛著一層溫暖而細密的光澤。胡安娜站起來收拾碗筷的時候,巴特爾把碗底最後一點湯倒進嘴裡,嚥下去之後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滿足地嘆了口氣,靠在新木樓的柱子上一動也不想動,追風蹲在他腳邊舔了舔嘴角的魚腥味,也趴下來不動了,整個灶房像是被那鍋鮮魚湯的溫暖和安穩塞滿了,每個人都懶得動,也哪兒都不想去。冷志軍從桌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上越來越亮的星星,又轉身進了灶房,在門檻處停了一步,回頭看了看灶房裡那一圈被燈光攏著的人影,門簾放下來的時候把灶房裡的暖光和笑聲都關在了裡面,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清溪河在遠處不緊不慢地流淌著,水聲細細的,涼涼的,像是給這個六月末尾的夜晚哼著某首沒有詞的、安安靜靜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