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東北1983之鹿鳴北坡》第719章 夏末的異樣(1)

作者:龍都老鄉親·16小時前

八月底的老林子還帶著夏末的餘溫,日頭照在樹冠上,把整片山林烘得暖融融的,可樹蔭底下已經有了幾分初秋的涼意,風從北面吹過來的時候,不再像伏天那樣裹著悶熱潮溼的水汽,而是帶著一股清冽而乾燥的氣息,拂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山裡的漿果熟得正旺,托盤兒紅透了,山葡萄紫得發黑,五味子一串一串地掛在藤蔓上像紅瑪瑙珠子,滿山遍野都飄著漿果發酵後那種甜膩中帶著微醺的香氣,引來了成群的鳥兒在枝頭跳來跳去啄食。

冷志軍站在院子裡往揹簍裡裝東西的時候,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院牆根底下那排碼得整整齊齊的劈柴垛。今年的柴火備得比往年都多,是巴圖和巴特爾入夏以來一斧子一斧子劈出來的,松木柈子摞得比人還高,曬了一整個夏天,敲上去梆梆響,乾透了,燒起來火旺煙少。他收回目光,把最後一樣東西——一小卷備用的細鐵絲——塞進揹簍的側兜裡,又檢查了一遍腰間的獵刀,刀鞘上的皮扣緊了緊,然後朝新木樓的方向喊了一聲:“巴圖、巴特爾,走了!”

巴圖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揹著他的弓和箭囊,手裡還攥著一塊磨刀石,顯然是剛把獵刀的刃口又蹭了一遍。他的皮膚比去年黑了不少,胳膊上曬出了明顯的分界線,袖口以下和以上完全是兩個顏色,可整個人看起來精壯了許多,走路的步子穩當而輕快,不像前幾年剛來的時候那樣總是小跑著跟在後頭,而是不緊不慢地走在冷志軍側後方一步遠的位置,像是已經把這個距離當成了自己該站的地方。巴特爾跟在他後面下來的,手裡提著一根新削的柞木棍,棍身磨得溜光水滑的,握在手心裡正好一手滿攥。他比去年又躥高了一截,已經快到巴圖的肩膀了,臉上的嬰兒肥褪了一些,顴骨比小時候明顯了,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不再像以前那樣豁著門牙。追風從柴房門口的陰涼處站起來,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前爪往前伸,屁股往後撅,脊背弓成一道弧,伸完了抖了抖毛,尾巴高高翹起來,走到冷志軍腳邊蹲下,仰頭看著他,眼珠子亮晶晶的,尾巴在地面上輕輕掃了兩下。

三個人一條狗出了院門,沿著屯子北面的土路朝山裡走去。八月底的土路被太陽曬得乾硬乾硬的,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實響,路兩邊長滿了各種野草,狗尾巴草和灰灰菜擠在一起,草穗子被風一吹就彎下腰去,露出藏在底下的車前草和蒲公英。路過的幾戶人家院子裡傳來各種聲響,有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豆角的沙沙聲,有男人在院子裡磨鐮刀的霍霍聲,有小孩在院子裡追雞跑的咯咯聲,混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屯子夏末早晨的尋常畫卷。冷志軍一路走過去,跟碰見的人都點點頭打個招呼,不多說話,步子也沒有慢下來。

出了屯子大約走了兩裡地,就進入了他們的山場。這片山場冷志軍經營了好幾年了,從屯子北口開始,沿著一條東西走向的山溝往北延伸,翻過三道山樑,一直到老林子的邊緣,大約有二三十里的範圍。山場裡面溝壑縱橫,陽坡陰坡交錯分佈,樹木以柞樹、樺樹和紅松為主,林下灌木密實,獸道多而隱蔽,是狍子、野豬和野兔最喜歡待的地方。冷志軍每年開春和秋末各下一次套子,收完了就把套子收回來,絕不在山裡留過夜,這是他的規矩,也是這片山場這幾年一直沒斷過獸的原因。

進山之後,林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樹冠遮住了頭頂上的日頭,只有零星幾縷光斑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落葉層上像碎銀子一樣晃眼。地面的落葉還保持著夏末的鬆軟,踩上去沙沙響,帶著一股子腐殖質被日頭烘出來的溫熱氣息。追風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鼻子貼著地面一路嗅過去,碰到灌木根部或者倒木底下就停一下,仔細聞兩遍再繼續走。冷志軍跟在它後面大約十步遠的地方,目光在地面和兩側的灌木叢之間來回掃視,觀察著有沒有新鮮的獸跡。巴圖在他側後方,手搭在弓臂上,目光同樣在四處搜尋著。巴特爾走在最後面,步子比前面兩個人輕快一些,可眼睛也沒閒著,往路兩邊的樹上和灌木叢裡東張西望,有時候看見一隻松鼠從樹幹上躥過去就停下來看兩眼,然後又快步跟上。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追風忽然停住了。它的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然後身子一僵,尾巴垂了下來,耳朵朝前豎著,可跟發現獵物時的姿態完全不同——發現獵物時追風會壓低身子、耳朵朝前、尾巴平舉,可此刻它的尾巴是耷拉著的,耳朵雖然豎著可微微向後貼著,整個身子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聞到了什麼讓它極度不安的氣味。冷志軍注意到了追風的異常,加快兩步走了過去,蹲在追風旁邊看了看前方的地面。

前頭大約十幾步遠的地方,一片稀疏的灌木叢邊緣趴著一隻狍子。狍子側躺在地上,身子蜷縮著,四條腿僵硬地伸著,頭歪向一邊抵著地面,已經死透了。它的皮毛還保持著夏天的紅棕色,在樹影底下顯得黯淡而乾燥,肚子微微鼓起,嘴邊有一攤乾涸了的白沫,嘴角的毛被白沫粘成了一縷一縷的,發黑發硬。冷志軍蹲在狍子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朝四周掃視了一圈,目光定在狍子旁邊幾步遠的幾叢雜草上。他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指撥開雜草根部的落葉,露出泥土表面上散落著的一些黃褐色的玉米糝子。他捏了幾粒玉米糝子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巴圖,你過來看。”冷志軍的聲音壓得很低。巴圖快步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冷志軍把手指間捏著的幾粒玉米糝子遞到他面前讓他看,又把那幾隻手指湊到他鼻子底下讓他聞。巴圖湊近聞了一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那股氣味他很熟悉,是農藥,刺鼻而辛辣,一聞就知道是拌了藥的毒餌。“這是毒餌。”冷志軍把那幾粒玉米糝子扔回地上,聲音裡壓著一股沉甸甸的火氣,“有人往獸道上撒了拌了藥的玉米糝子,動物吃了走不了多遠就倒。”

巴圖站起來走到那隻死狍子旁邊蹲下,伸手翻了一下狍子的眼皮,又掰開嘴看了看口腔裡的狀況——牙齦發青,舌頭上有潰瘍,嘴角的白沫帶著一股農藥的刺鼻氣味。他鬆開手站起來,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冷志軍走過去,在狍子周圍又轉了一圈,發現了更多散落的毒餌,順著獸道的方向一路撒過去,撒了有幾十步遠。撒餌的人顯然知道狍子會走這條獸道,專門把毒餌撒在狍子每天必經的路上,等著它們吃了倒在這一片。冷志軍蹲在地上看著那些毒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對巴圖和巴特爾說:“把這隻狍子埋了,毒餌也收起來,咱們往裡走,看看還有沒有別的。”

三個人在狍子旁邊找了一處土質鬆軟的地方,巴特爾用柞木棍在地上刨了一個淺坑,巴圖和冷志軍把狍子抬進坑裡埋了。冷志軍把散落在周圍的毒餌一粒一粒地撿起來裝進一個布袋子裡,紮緊了口。他又檢查了一下週圍的灌叢,在幾叢矮灌木的根部發現了幾個模糊的腳印,腳印踩在落葉和鬆軟的泥土上,邊緣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了,可深淺和大小還依稀能辨出來——腳印很大,比冷志軍自己的腳長出一截,鞋底的紋路是粗橫紋的,左腳那隻的外側有一道明顯的豁口,踩出來的印子少了一塊。冷志軍蹲在腳印旁邊看了好一會兒,用手比了比腳印的長度和寬度,又看了看腳印的深淺分佈,站起來對巴圖說:“這個人不輕,怎麼著也有兩百斤上下。穿的是一雙舊膠鞋,左腳鞋底有個豁口。不是咱們屯子的人,咱們屯子裡沒有這麼大的腳。”

追風在旁邊的灌木叢裡嗅了一陣,忽然低低地哼了一聲,朝著西北方向抬了抬頭。冷志軍蹲下來摸了摸追風的腦袋,順著它鼻子的方向看了看——那邊是一條往山坳深處延伸的獸道。他站起來把獵槍從肩上摘下來端在手裡,對巴圖和巴特爾做了個“跟上來”的手勢,然後跟著追風朝西北方向慢慢走過去。巴圖把弓從背上摘下來握在手裡,巴特爾把柞木棍拄穩了,跟在後面,三個人的步子都放輕了,踩在落葉上的聲響儘量壓到最低。

沿著獸道走了大約一里地,地勢漸漸往下沉,進入了一條狹長的山坳。山坳兩側的坡面上長滿了榛柴和野薔薇,枝條交錯著把兩邊的坡面封得嚴嚴實實的,只在溝底留出一條窄窄的通道。溝底的泥土比坡面上潮溼一些,踩上去能感覺到鞋底微微下陷。追風在山坳裡走了一段之後又停了下來,這回它沒有用鼻子貼地嗅,而是抬起頭來在空氣中仔細地抽吸著,耳朵朝前轉了一下,然後壓低身子繼續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更輕了。冷志軍端著槍跟在後面,目光穿過前面的灌木縫隙觀察著溝底的情況。走了幾十步之後,他聞到了一股煙味——很淡,混在泥土和腐葉的氣味裡幾乎聞不出來,可他在山裡待了這麼多年,對煙味格外敏感,特別是這種燒乾柴的煙味,跟燒溼柴的濃煙完全不同,有一種乾燥的、微微刺鼻的焦木氣。

他停下來,蹲在一叢榛柴後面,撥開面前的枝條往前看。前面的溝底有一片相對平坦的地方,被兩邊的灌木和樹冠圍成了一個半封閉的小空間,地面上有火燒過的痕跡,一堆灰燼被雨水澆過之後結成板結的黑色硬塊,中間還有幾根沒燒透的柴火頭露出來,焦黑捲曲著。灰燼旁邊散落著幾個空罐頭盒子,鐵皮已經生鏽了,還有一個壓扁的紙菸盒,紅色的包裝紙褪了色可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冷志軍又往前走了幾步,在灰燼旁邊的泥地上發現了更多的腳印——同樣的膠鞋,同樣的豁口,來來回回地踩了不知道多少趟,把那一小片地面的泥土踩得硬邦邦的,上面還疊著一層新的舊腳印,有的深有的淺,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他又在灰燼旁邊的灌木枝上發現了一根被蹭下來的布條,粗白布的,邊緣毛糙,應該是掛破衣服的時候留下來的,布條上沾著一些乾涸的暗色汙漬,看著像是獸血。追風在那片地方嗅了好幾圈,最後在一塊石頭旁邊停下來,低頭嗅了嗅,然後退了兩步蹲下來,看著冷志軍,尾巴耷拉著。

“這是他的臨時營地,來這兒下毒餌的,可能不止來了一趟。”冷志軍蹲在灰燼旁邊,用手裡的樹枝撥了撥灰燼,從裡面扒出幾個燒了一半的骨頭,骨頭被火燒得焦黑開裂,可形狀還認得出是兔子或者野雞的腿骨。“他在這裡烤過東西吃,在這兒歇過腳,把這一片當成他自己的地盤了。”冷志軍把那根布條從灌木枝上取下來,連同那塊骨頭一起裝進布袋子裡,站起來看了看周圍的地形,又看了看日頭的方向。“先回去,把東西帶上,回去再說。”

巴圖蹲在灰燼旁邊沒有立刻站起來,他低頭看著那些被踩實的泥地、被火燒焦的骨頭、被丟棄的空罐頭盒,嘴唇抿得緊緊的。他伸手從灰燼裡捏了一小撮黑灰在手指間搓了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著冷志軍往回走。巴特爾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柞木棍,回頭看了好幾眼那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營地,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沒有開口,只是加快了步子跟上去。

三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正頭頂,陽光直直地從樹冠縫隙裡照下來,把林間的光斑縮成了一小圈一小圈圓圓亮亮的白點,落在落葉層上像撒了一地碎銀子。追風走在前面,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尾巴重新翹了起來,可耳朵還是時不時往後轉一下,像是在聽身後的動靜。冷志軍走在中間,手裡提著那個裝了證據的布袋子,步子沉穩而均勻,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波動,可握槍的手攥得比平時緊了一些。巴圖跟在他側後方,弓背在肩上,箭囊裡的箭一支一支地插得整整齊齊的,他的目光不時往兩側的密林深處掃一眼,像是在提防著什麼。巴特爾走在最後,柞木棍一下一下地拄在地上,腳步雖然輕快可也帶著一股子繃緊了的勁兒。

走出山場邊界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冷志軍在那塊刻了屯子記號的木牌前面站了一會兒,伸手把木牌扶正了一下——木牌被風吹歪了些,他用腳把底部的土踩實了,又看了看牌子上“本屯山場,外屯勿入”那行字,字是用燒紅的鐵釺燙出來的,深深地烙進木頭裡,筆畫粗黑而醒目。他收回目光,轉身朝屯子的方向繼續走。回程的路上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踩在土路上的沙沙聲和追風偶爾甩動尾巴的輕響。屯子的輪廓從遠處的坡頂後面慢慢露出來,灰褐色的屋頂在夕陽裡泛著一層暗金色的暖光,炊煙從煙囪裡升起來,在無風的傍晚筆直地豎成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冷志軍的步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他走在歸途的土路上,身後揹著槍,手裡提著布袋,布袋裡裝著毒餌、布條、骨頭和那些從被毒死的狍子身邊撿來的證據,沉甸甸的,壓在手裡像一塊石頭。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回去之後的事——先去屯長家,再把老孫頭和老楊叫上,明天帶人去那片山場裡把剩下的毒餌都清乾淨,然後得找出這個人是誰,不能再讓他這麼禍害下去了。追風跑了幾步,在前面停下來回頭看了看他,像是催他快些走。冷志軍收回思緒,加快了步子,朝著屯子口那棵老榆樹底下正站著朝這邊張望的胡安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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