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186章 虛言の衣(うそごろも)(2)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9個月前

建州口音。

他拼命回憶、模仿、維護的“標準漢語”,在真正的明朝官員聽來,竟然是建州女真的口音?

是了……他猛地想起。現代普通話以北京音為基礎,而北京音系深受元明清三代北方阿爾泰語系族群(蒙古、女真)影響。他前世說的那種“字正腔圓”,與明朝官話(可能更接近今天的某些南方方言或中原雅音)已是天差地別。在明朝人耳中,他那沒有入聲、兒化音豐富、語調相對平直的發音,恐怕真的更像他們印象中“遼東胡兒”的腔調。

多麼荒謬,多麼諷刺!

他,一個以“皇漢”自居,視滿洲為仇寇,不惜編造歷史也要證明其“野蠻”與“原罪”的人,他賴以為傲的、與“蠻夷”劃清界限的“漢語”,本身卻帶著最深重的“蠻夷”烙印。

他視若精神故鄉的“大明”,其真正的使者,卻將他引以為傲的文化標識(口音),歸入了“蠻夷”的範疇。

那一刻,支撐他兩世為人的、那套華麗而脆弱的“皇漢”認知大廈,在現實細微卻鋒利如刀的碰撞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柳生様。” 門外傳來小姓恭敬的聲音,打斷了他翻騰的思緒,“主公已安寢。臨睡前吩咐:明國使團一行,安置於館驛,不得邁出半步。若有違抗……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

四個字,冰冷如鐵,斬釘截鐵。

柳生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緊,指甲陷進掌心。

羽柴賴陸……你當真把自己當成“小日本”的國主了嗎?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嘶吼。那是大明的使者!是天朝上國的天使!你竟敢如此怠慢,甚至以刀兵相脅?!你知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那是華夏正統!是文明燈塔!是……

是……

是什麼?

另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那是賴陸公曾經對他說過的話,語氣平淡,卻像燒紅的鐵釺,烙在他記憶裡:

“老朱家,老愛家,坐在金鑾殿上,本質都是封建主。一個靠碗裡搶食,一個靠馬上奪天下。誰比誰高貴?柳生,你告訴我,是朱元璋比努爾哈赤多唸了幾天《孟子》,所以他殺人就天經地義,努爾哈赤殺人就天理不容?”

他當時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搬出“華夷之辨”、“文明大義”來反駁,卻被賴陸用更具體的歷史事實——蒙元治下漢人士大夫的效力、清朝科舉的規模、乃至明朝對西南土司的殘酷征伐——駁得體無完膚。

煌煌大漢,巍巍盛唐…… 他試圖召喚更古老、更輝煌的意象來支撐自己。漢武的騎兵,唐宗的包容,那是華夏武功與文明的巔峰,總無可指摘了吧?

然而,今天那位趙主事,在短暫的寒暄(或者說,是趙主事單方面帶著優越感的詢問)後,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態度,此刻清晰地浮現在柳生眼前:

* 談及日本風物,是獵奇的語氣。

* 提及可能的重開勘合,是施恩的口吻。

* 說到“安撫海疆”,是管教不馴家奴般的理所當然。

* 甚至,在柳生試圖探討火器戰術時,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是淡淡的不耐與“蕞爾小邦也懂這個?” 的輕蔑。

那不是平等的對話。那是天朝官員對待藩屬貢使的態度。或許,在趙德潤看來,肯和柳生這個“倭人”多說幾句,已是莫大的恩賜和教化之功了。

賴陸公的“格殺勿論”,針對的不是“大明”,而是這種深入骨髓的傲慢與輕視。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劃清了界限:這裡,現在,是我羽柴賴陸說了算。你的天朝規矩,在這裡不好使。

柳生頹然鬆開了緊握的拳,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他感到一種徹骨的疲憊,和更深的虛無。

前世,他躲在“皇漢”的虛擬甲冑後,靠攻擊“蠻清”、貶低“外邦”來獲得虛幻的優越與存在感。

今生,他穿越了,擁有了改變歷史的機會,卻發現自己拼命想維護的“故國”,不僅早已從內部朽壞,而且從未真正平等地看待過他,看待過這片土地。他視若珍寶、不惜篡改歷史也要扞衛的“華夏文明”,在它的正統代表眼中,他柳生新左衛門,以及他所效忠的羽柴賴陸,恐怕依舊只是“倭”,是可以用“王號”和“貿易”輕易打發的、邊海外藩的“夷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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