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193章 吾輩蠻夷也(1)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9個月前

且說松江徐先生隨著羽柴賴陸麾下側近眾筆頭柳生樣在大阪御殿長廊下迂迴,彷彿沒有盡頭。窗外“海火”的赭光,透過精緻的窗格,在徐子先沉靜的臉上投下流動的、如血又如鐵鏽的光斑。硫磺與焦木的氣味,在這裡被沉香與榻榻米的乾草氣勉強蓋住,卻總在呼吸的間隙,頑固地鑽入鼻腔。

柳生新左衛門在一扇格外高大、繪有“五七桐”紋的沉黑檜木門前停下,無聲拉開。

瞬間,徐子先感到一股與外界炙熱喧囂截然不同的、乾燥而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不是涼爽,而是一種近乎地窖或深窟的、帶著礦物與皮革氣息的寒意。

御殿內部比想象中更為空曠高挑。地面是光可鑑人的黑色磨石,而非蒔繪地板。牆壁素白,無任何裝飾,唯有盡頭主位後的整面牆壁,懸掛著那幅巨大的“五七桐”紋旗。光源來自兩側高窗與殿角數十盞巨大的、以透明琉璃罩住的鯨油燈,光線均勻、穩定、冷漠。

羽柴賴陸並未坐在主位。他站在御殿中央,背對入口,正微微仰頭,似乎在端詳著什麼。

而徐子先的目光,在踏入殿內的第一步,就被賴陸身前之物牢牢攫住,呼吸為之一窒。

那是一副 “具足” ,即日本的全套鎧甲。

但它絕非徐子先認知中任何已知的形制。

它被安置在一個簡潔的烏木立架上,保持著彷彿隨時能邁步向前的姿態。首先令人震撼的,是它的顏色與質感。甲冑通體並非金屬的銀灰或漆器的朱黑,而是一種深邃的、流動的暗金青銅色,其間又隱隱透出如同深海或雨林陰影的墨綠與幽藍。光線灑落,甲片表面並非平滑反光,而是呈現出一種天然、有機的紋理,如同巨蟒的腹鱗,又似遠古蕨類的葉脈,層層疊疊,蘊含著無窮的生命力與蠻荒感。

它的形制,堪稱“優雅的怪異”。胴體(胸甲)是典型的日本當世具足樣式,飽滿而富有立體感,但拼接的甲片巨大得驚人,每一片都有嬰兒手掌大小,邊緣圓潤而厚重,以不知名的黑色筋繩緊密編連。籠手(臂甲)與佩楯(腿甲)的線條異常流暢,幾乎貼合人體肌肉的走向,關節處的設計肉眼可見地精巧,顯然兼顧了最大範圍的防護與靈活性。立物(頭盔裝飾)並非張揚的獸角或前立,而是一簇簡潔、向後飛揚的、彷彿凝固火焰又似龍鰭的暗金色銳角,與整體渾然一體。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獨特的鱗片結構。徐子先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巨大的甲片並非平板,而是微微拱起,邊緣交疊如屋瓦。在琉璃燈穩定的光照下,每一片“甲葉”的細節纖毫畢現:表層是一種近乎陶瓷或琺琅質的、堅硬的礦物質光澤;而在某些角度,光線似乎能微微透入甲片內層,隱約顯露出底下另一種更為柔韌的、纖維網狀的結構。這分明是一種複合材質!

“徐先生覺得此甲如何?”

賴陸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他轉過身,依舊是那身常服,臉上帶著一絲近乎學者探討般的、淺淡的興味。

徐子先從最初的震撼中迅速收斂心神。他的目光從鎧甲上抬起,與賴陸對視,腦中卻飛速運轉。

此甲形制為倭式,然材質……絕非和銅、亦非南蠻胴之精鐵。觀其紋理色澤,天然生成,非鍛打鑄造所能得。此等鱗片……

“此物來自極南“孛露國”(秘魯)之大河,可抗刀劍。”言即此處的賴陸彷彿看穿了他的思緒,緩步走到鎧甲旁,伸出手指,輕輕拂過胴體上一片甲葉。動作輕柔,如同撫摸愛犬的脊背。

“此甲來自大海另一端,萬里之外的亞馬遜大河。” 他語氣平常,彷彿在介紹一處鄰國的風景,“河中有一巨魚,名‘皮拉魯庫’(Pirarucu),土著謂之‘水中巨龍’。其鱗堅逾精鐵,韌過犀革。葡國使者感念交誼,覓得此魚百年之王,取背脊最堅之鱗,經其國工匠秘法鞣製、塑形、編綴,歷時三載,方成此具。”

“孛露國?亞馬遜大河?皮拉魯庫?”

徐子先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前所未聞的、發音古怪的名詞,目光卻未曾離開那副甲冑。賴陸寥寥數語勾勒出的圖景——萬里波濤外的蠻荒大河、百年魚王、葡國工匠秘法——過於驚人,卻又與眼前這副甲冑散發出的、絕非東瀛或中華任何一地所有的蠻荒神秘氣息,嚴絲合縫。

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乾燥的空氣讓他頭腦愈發清醒。震撼之後,是學者本能的分析與詰問。

“賴陸公,” 徐子先拱了拱手,語氣恢復了平素的沉靜審慎,目光澄澈,帶著探究,“學生有三惑,不揣冒昧,願求公之明教。”

“先生但問無妨。” 賴陸神色不變,似乎早有所料。

“其一,” 徐子先指向甲冑,“學生觀此甲鱗理天成,疊壓巧妙,確乎非凡。然學生嘗聞,萬物有性,各有所長,亦有所短。魚鱗之固,可比犀兕,然終非金鐵。學生好奇,此甲…可經鋒鏑否?尤其是今世日盛之火銃鉛丸,於五十步、三十步內,其防護究竟如何?公得此甲,必有試之。此為學生求知之問,絕無輕鄙之意。” 他問得直白,卻帶著學術探討的誠懇。這關乎他對這“異方至寶”實用價值的根本判斷。

“其二,” 他繼續道,目光掃過甲葉縫隙與內襯,“水族之屬,肌膚鱗甲,最懼物性相違。中原、日本,四時冷暖乾溼,與此物原生之酷熱瘴癘大河,判若雲泥。學生冒昧,此甲離其故水,縱有秘法鞣製,可耐得幾番寒暑?需以何法養護,方能不枯不裂,不蠹不腐?若養護之法繁難珍稀,堪比供養靈芝仙草,則此甲雖利,恐成…室中華飾,難以久披戰陣。” 這是從實用層面,質疑其作為“武備”的可持續性與可靠性。

“其三,” 徐子先頓了一頓,聲音稍稍放緩,卻更顯凝重,目光從甲冑移向賴陸的臉,“學生聽聞,物之至珍者,其得也艱,其用也慎。此甲取材自萬里外‘百年魚王’,成之於‘葡國秘法’,耗時三載。其難得珍貴,可謂傾國。學生斗膽,敢問賴陸公,以如此傾國難得之珍,鑄此一副甲冑,所為何事?若為護身,公麾下猛將如雲,鐵甲如山,似不必獨倚此天涯奇珍。若為…彰顯威德,以示遠人來朝……” 他斟酌著詞句,終究說出了口,“則何不效法昔日葡人獻犀象、璇璣於天朝故事,將此天工造化,獻於…可真正垂裳而治、德被萬邦之共主階前,以彰四海一家之仁,反收羈縻懷柔之效?公卻將其置於此間,豈非…明珠暗投,徒增殺伐之戾氣?”

三個問題,層層遞進。從具體的物理效能,到現實的維護成本,最後上升到政治倫理與文明道統的詰問。徐子先的姿態始終是求教的學者,但問題本身,卻如綿裡藏針,試圖刺探賴陸的真實意圖,並以明朝的“天下共主”地位,行含蓄的勸誡與規範。

柳生新左衛門侍立門邊,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泥塑木雕。殿內鯨燈的光芒穩定地照耀著,將徐子先青衫挺直的身影和賴陸平靜的面容勾勒得清晰分明。

賴陸靜靜地聽完,臉上那絲興味似乎濃了些,又似乎化開,變成一種更復雜難辨的神色。他沒有立刻回答關於甲冑效能與養護的具體問題,而是微微側首,彷彿在回味徐子先的最後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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