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臨荒僻”、“掃徑烹茶”、“謹奉帚帛”——詞句依舊恭順,但內裡那扇“門”的意味,已然悄然敞開了一條縫隙。不是邀請,而是默許;不是承諾,而是“若蒙不棄”的可能。一種極具彈性的、可供解讀的、卑微的順從姿態。
寫至此,心意已決,胸中那股空茫的冷,似乎也被這精心的詞句織就的、薄而韌的“鎧甲”稍稍阻隔。她再次提筆,於信末另起一行,以一首和歌作結,將全部悽惶、依附之願與那絲隱秘的、基於“賜名”舊緣的微弱指望,凝於其間:
頼むべく もなき命の 露ながら
袖ふるはての ほだしなりけり
(意譯:本無可依憑的露水般的性命,至終仍沾溼袖口的,便是那唯一的羈絆吧。)
擱筆。她凝視著滿紙墨跡,目光最後掠過“偶臨荒僻”、“謹奉帚帛”數字,指尖微微發涼,卻再無猶豫。這已是在絕境中,她能為自己、為秀賴、為豐臣家這個空殼,爭取到的,最“體面”的結局了。
她將信用古銅龜鈕小印輕輕壓住,喚來始終靜候於襖外的正榮尼。
“密送至羽柴中納言陣中。” 聲音平靜無波,卻似用盡了全部氣力。
正榮尼雙手接過,深深俯首,不發一言,悄然退入更深的夜色。澱殿獨坐案前,聽著那細微的腳步聲遠去,最終消失。
澱殿獨坐良久,目送正榮尼身影沒於闇處,方覺殿內空寂愈甚。心緒如風中蛛絲,搖曳不定。初時,懼意驟生:若彼將此信宣之於眾,令諸將傳閱品評,字裡行間之婉轉乞憐,豈非盡成笑柄?思及此,掌心微潮,幾欲遣人追回。
然深吸一氣,復自忖:措辭已極盡恭順,未失體統,縱有揣測,亦難坐實。心下稍安,然手足仍是無措,撫案上螺鈿紋路,指尖微顫。
忽憶往昔,太閣尚是藤吉郎時,嘗戲問垂髫之己:“茶茶欲得何如夫婿耶?” 彼時秀吉目含謔色,促狹眨眼。己竟脫口嗔道:“斷不要如藤吉郎大伯般年長!須得…須得高大至俯首方入得門庭,更要…生得一雙似我母(阿市)般含情目方好!”
此念如電光石火,驟現心間。澱殿遽然抽氣,涼意徹骨——羽柴賴陸那修長身形,那低垂睫下桃花似的眼波,那玉白麵龐與懸膽鼻樑……竟與少時戲言疊合一處!
“怎會念及此節……” 她喃喃自詰,頰側莫名升暈,急垂首掩飾,心下怦然。慌亂之下,思緒竟不受控地飄開。
是了。母親阿市,戰國無對的絕色佳人,身姿亦是高挑修長,立於尋常武士間,亦不遑多讓。而父親淺井長政,更是以“近江之鷹”的英武挺拔聞名。猶記幼時,父母並立的身影,於小穀城天守閣上眺望山河,恰似一對玉樹,並肩臨風,說不出的和諧般配。那挺拔的身姿,是深植於她記憶深處,對“般配”二字最初的、朦朧的認知。
還有舅舅信長公……那位“第六天魔王”,身形偉岸,氣魄逼人,立於陣前便是千軍辟易。母親曾言,信長公年少時亦是美姿儀,只是那凌厲霸氣,常叫人不敢逼視其容。那份源自血脈的、屬於強者的高大與威儀,曾是她童年仰望並隱秘憧憬的幻影。
可後來……後來她嫁與了太閣。太閣殿下雄才大略,睥睨天下,然身形……她從未敢深思,那曾讓她在無數個深夜暗自神傷的比較。那份潛藏心底、對“高大”近乎本能的傾慕,連同對父母並肩身影的追憶,被深深埋入“天下人御臺所”的華服與重責之下,再不敢顯露分毫。
直到……遇見那人。
不,不是遇見。是那個名為福島賴陸的少年,如同破開陰雲的彗星,驟然闖入她的視野。醍醐花下,他遠遠立在繽紛落英中,身量竟比周遭侍衛高出整整一頭有餘,寬肩窄腰,猿臂蜂腰,即使隔著重重帷幕,那迫人的存在感也清晰傳來。他微微側首與旁人低語時,側臉線條利落如刀削,垂眸一瞥間……竟真有一二分母親畫像中那含情目波光流轉的神韻!
那一刻,心跳如擂鼓。她慌忙垂眸,指尖冰涼。那是久違的、屬於少女茶茶的悸動,混雜著驚愕、羞恥,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猛烈擊中的眩暈。所以,她默許了秀賴破格賜予“羽柴”苗字與“賴陸”之名,甚至……甚至動過將那高大少年召為側近、長留身邊的隱秘念頭。那念頭如毒藤,悄然滋生,又在她意識到其危險時,被狠狠掐滅,只餘下更深的自鄙與驚惶。
而如今,當初一念之差留下的“孽緣”,竟化作索命的絞索,將她緊緊纏繞。那些曾刻意忽略的流言蜚語,此刻卻無比清晰地浮現腦海——
“蜂須賀雪緒……福島正則公的正室夫人啊,竟與那庶子……唉,據說被發現時,正則公臉都青了……”
“何止!聽聞北政所都出面轉圜,硬是讓淺野家認了那雪緒夫人做嫡女,這才遮掩過去……”
“還有那池田輝政之妻督,私通家老垣屋,不也被他收在身邊,頗為得寵……”
心念至此,胸中一陣翻騰,幾欲作嘔。 那少年昳麗的容顏,與聽聞中那些不堪行徑交織一處,恍若目睹清泉映出汙泥,美玉生滿蛆蟲,令人既憎且厭。指尖無意識收緊,蔻丹深深掐入掌心錦緞的纏枝蓮紋,留下新月般的凹痕。“何等…齕齕!” 心中無聲叱道,一股混雜著鄙夷、屈辱與莫名恐慌的寒意,自尾椎竄起,直抵天靈。
然則,那昳麗容顏的影子,卻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思緒不受控地滑向更幽暗處——若那面容迫近,氣息可聞……“咄!” 她悚然一驚,猛地閉目,長睫急顫如風中秋葉,彷彿要將那幻象從腦海中驅散。 一股燥熱卻毫無徵兆地自頸後升起,迅速蔓延至耳根。她倏地抬手,以冰冷的手背緊貼自己滾燙的臉頰,那突如其來的溫度反差讓她自己都怔住了。
“痴妄!” 她於心中厲聲喝止自己,深吸一口已帶著晨露寒意的空氣,強迫那不合時宜的熱度退去。 他是太閣殿下之子,名義上亦是秀賴之兄。信中既言“以母奉養”,便是劃下倫常界限,保全彼此顏面。自己方才那些不堪念頭,實屬荒唐! 她如此告訴自己,將微微汗溼的雙手在膝上華服重重按了按,彷彿要按捺下所有妄念。 為秀賴,為豐臣家名存續,些許屈辱,算得什麼?能得“奉養”之名,居於大阪,青燈古佛,已是僥天之倖,豈敢再有他求?
此念一生,那股支撐著她的、帶著自毀意味的決絕,竟如潮水般退去,徒留一片空茫的沙地。 心頭沒來由地一空,彷彿失卻了什麼極重要、卻又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東西。那悵然並非尖銳的痛楚,而是綿長無力的虛脫,自心底絲絲縷縷滲出,瞬間浸潤四肢百骸。 她怔怔望著鏡中自己潮紅未褪盡、卻已蒼白如紙的臉,眸中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終趨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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