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360章 新土與舊邦(1)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6個月前

木下忠重枯瘦的手指,有些顫抖地拈起一筷白飯。米粒晶瑩飽滿,帶著新稻的清香,是他年少時在尾張泥地裡刨食時,夢裡都不敢想象的精細。他慢慢地咀嚼著,每一口都彷彿在用盡力氣,吞嚥時喉結艱難地滾動,發出輕微的“咕”聲。飯菜很簡單,一尾烤香魚,幾碟醃菜,一碗味噌湯,卻已是病人難得的優待。他坐在茶室角落的蒲團上,背靠著憑几,目光有些渙散地落在前方。

羽柴賴陸已經離開了矮几,負手站在茶室另一側敞開的廊下。那裡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墨跡尚新的《新城總體規劃輿圖》。輿圖中心,不再是熟悉的京都五畿七道,而是一座被重重筆墨勾勒出的、磅礴得令人心悸的巨城輪廓。

那是以原本京都自應仁之亂後荒廢焚燬的右京(長安風舊區)為基礎,向著西北方向,沿澱川水系與西面山麓,重新規劃出的龐然大物。圖上,兩條異常醒目、以硃砂重彩描繪的軸線貫穿南北與東西,隱隱有長安城“千百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的嚴整氣象。而在原本內裡(皇居御所)與二條城的大致方位上,兩座高達七層的巍峨天守閣被特別標註,它們並非孤立,中間以一道橫跨數條街坊的、帶有防禦工事的“複道行空”式廊橋貫通,宛如雙頭巨獸聳峙。

更令人屏息的是環繞這未來京畿的防禦體系——圖上清晰繪出六重蜿蜒的城牆與堀壕,由內向外,一道比一道雄闊。最外圍的“外堀”,已非簡單的護城河,其圖注小字寫著:“引澱川、桂川、宇治川之水,並新開掘大運河連通琵琶湖(淡海)”。那運河的規格被特意標出:“深六丈,廣十丈”。旁邊另一行更小的註記,則讓忠重渾濁的眼珠猛地一縮——“一期工事,預估需徵發人夫八萬”。

八萬。這個數字像一塊冰,沉甸甸地墜進忠重勉強被熱飯溫過的胃裡。他彷彿能看到無數如同當年尾張田野裡那個自己一樣的“農夫佐助”,在皮鞭與吆喝下,走向那深達六丈的泥淖,用血肉之軀去挖開連線山城國與近江國的水道。為了這座“新京”,為了主公口中那個“制定規矩”的偉業。

殿內很安靜,只有忠重緩慢艱難的咀嚼聲,和賴陸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他站在圖前,仰頭看著那紙上江山,背影挺拔如松,墨紺色的直垂在從廊下吹來的微風中紋絲不動,與輿圖上那些凌厲的線條奇異地和諧。

茶室中並非只有他們二人。

靠近上首的左側,端坐著右大臣羽柴秀賴。這位年近而立的過繼子,穿著深紫色的直垂,外罩繡有羽柴家五七桐紋的羽織,坐姿端正,眉眼間既有太閣秀吉的幾分英氣,又在賴陸身邊浸淫多年後,沉澱出一種沉穩內斂的氣度。他封地一百五十萬石,領有播磨(除赤穗)、丹波、伯耆、因幡四國,是雄踞西國的姬路藩主,位極人臣的右府。此刻,他正垂眸看著面前的茶杯,茶湯已涼,他卻似乎渾然不覺,只是那握著杯壁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而在秀賴下首稍遠些的位置,坐著一位更年輕的青年——參議羽柴秀如。他約莫二十出頭,面容俊秀,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其母茶茶的影子,但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和抿唇時的神態,卻又與賴陸有幾分神似。他穿著淺蔥色的直垂,姿態不如秀賴那般緊繃,甚至帶著幾分閒適,一手支著下巴,目光饒有興致地在賴陸的背影、牆上的巨圖以及角落裡艱難進食的木下忠重之間游移。他是賴陸與茶茶在大阪城破後所生,幼名虎千代,與賴陸乳名相同,自幼便被某些人暗中傳為“太閣託夢降世的神子”,如今由督姬撫養長大,雖官職僅是參議,地位卻極為特殊。

兩人之間隔著微妙的空氣。一母同胞,卻身份迥異——一個是過繼的嗣子,位高權重;一個是親生的“神子”,備受矚目。此刻在這間茶室裡,他們同樣沉默,那沉默卻各有不同。

打破這片沉寂的,是障子門外細碎而急促的腳步聲,以及近侍壓低卻清晰的稟報:“主公,柳生新左衛門様,已引……那位‘蠻王’殿外候見。”

賴陸沒有立刻回頭,他的目光似乎還流連在那條溝通琵琶湖的運河線上。片刻,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鼻息間似乎逸出一絲極輕的、難以捉摸的氣息。“讓他們進來。”

忠重停下了筷子,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門口。柳生新左衛門……這個名字他記得,很久以前了。一個原本應該擺弄花草、燒製些新奇琉璃器、調變古怪胰子(肥皂)的“奇技淫巧”之人,似乎很早就追隨主公,行事作風與尋常武士迥異。後來聽說他駕船出海,去尋找什麼“南方大陸”,從此杳無音信。許多人,包括忠重自己,都以為他早已葬身魚腹。沒想到,竟然回來了。

羽柴秀賴在聽到“柳生新左衛門”這個名字時,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隨即又緩緩鬆開,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的表情,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幽光。柳生……那個在他還很小時,就曾數次在父親面前直言不諱,說自己“心思深沉,恐非池中之物”,甚至暗示“宜早除之”的側近眾筆頭。那封在牛車裡被母親讀出的、字字誅心的信,那些關於“養虎”、“申生”、“建文”的尖銳比喻,即便過了近二十年,此刻回想起來,仍讓他心底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養育之恩,不殺之恩,賴陸父親待他確實寬厚寵愛,給予權位。可柳生那封信,就像一根刺,始終紮在某個角落,提醒著他身份的特殊與尷尬。此刻,這個曾建議除掉自己的人,竟然從海外歸來了?

秀如則是微微挑眉,露出些許好奇的神色。他對柳生新左衛門的印象,更多來自旁人的隻言片語和那些奇巧的物件(玻璃器、肥皂),知道是父親早年倚重的側近,出海多年,據說去尋找極大的功業。他年輕的眼睛裡,閃爍著對未知冒險和傳奇歸來的興趣。

伴隨著一陣由遠及近的沉穩腳步和門外侍從的唱名,紙門被輕輕拉開。

當先一人踏入。他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蔥色麻衣,外罩半舊陣羽織,腳下是堅實的草鞋,皮膚是一種長年經受過烈日與海風洗禮後的深褐色,甚至帶著些皸裂。面容比眾人記憶中滄桑了許多,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淬過火的刀鋒,又像是看慣了無邊波濤後的平靜。正是柳生新左衛門。他身後,跟著一個身形比尋常日本人高大健壯許多的男子,膚色黝黑,捲曲的頭髮在頭頂束起,戴著略顯彆扭的烏帽子,身上穿著不太合身的直垂,赤足踏在光滑的地板上。這便是那“蠻王”了,倒沒有眾人想象中那般被髮跣足、渾身彩繪的駭人模樣,只是沉默地站著,一雙眼睛沉靜地打量著室內的一切,尤其是坐在上首的賴陸,以及牆上那幅巨大的輿圖。

柳生新左衛門在距離賴陸數步遠處站定,毫不猶豫地推金山倒玉柱,以大禮參拜下去,額頭觸地:“殿下!柳生……回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跨越了千山萬水、終於抵達彼岸的沉重與釋然。

賴陸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柳生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握著扇柄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示意道:“近前來說話。”

柳生新左衛門起身,上前幾步,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邊緣已被海水和汗水浸漬得有些發黑的皮質卷軸,以及一份用粗糙樹皮紙書寫、以細繩捆紮的文書,雙手捧過頭頂。

賴陸接過。他先展開那捲皮質海圖。圖繪得相當精細,用的是日本和漢夾雜的註記方式,但描繪的海岸線、島嶼輪廓,卻與賴陸記憶中的任何已知海域都對不上。那是一片陌生而廣闊的大陸,北端地形複雜,海灣與半島交錯。他手指劃過那片大陸東北角一個被特意標註的港灣,旁邊用漢字寫著“新鶴丸灣”(約對應後世約克角半島附近)。他的心跳,在無人察覺的瞬間,漏跳了一拍。

放下海圖,他展開那份樹皮紙文書。字跡是柳生特有的、略帶生硬卻異常清晰的筆觸,記錄著他當年出海後遭遇風暴,漂流至“索羅門群島”(柳生用了這個賴陸能懂的詞),如何被困,如何掙扎求存,又如何因緣際會,駕著修補好的船,憑藉著對星象、洋流殘破的記憶和近乎偏執的求生欲,向南、再向西,發現了“新澤之地”(New Zealand,柳生音譯加意譯),以及那片更為廣袤、乾旱與綠洲並存的“南方的巨大陸地”(Australia)。他記錄了海岸的輪廓、見到的奇怪動物(“跳躍的巨大灰獸,腹有袋囊”、“黑羽巨鳥,奔走如風,不能飛”)、與膚色黝黑、使用石木工具的土人相遇、衝突、又最終在某個部落落腳的過程……

賴陸的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文字。他記得,很久以前,在堺港的工坊裡,柳生新左衛門曾一邊除錯著燒製玻璃的爐溫,一邊用那種漫不經心卻又篤定的語氣說過:“殿下,英格蘭的庫克船長,要到1770年才會‘發現’澳大利亞。而他們在北美的第一個定居點,得到1607年。我們……或許有機會更早。”那時候,他只當是痴人說夢,是穿越者對已知歷史的囈語。畢竟,以當時日本的航海技術和國力,遠渡重洋去開拓一片未知大陸,無異於天方夜譚。

他拿著文書的手,微微用力,粗糙的樹皮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很好。”賴陸的聲音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他抬起眼,看向依舊恭敬垂首的柳生新左衛門。

“你做得,很好。”第二聲,比第一聲更沉,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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