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水野平八郎轉向秀賴、秀如以及其他幾位在場重臣,語氣恭謹卻乾脆:“右府大人,參議大人,諸位,柳生様封地之事,事關重大,可否請移步偏殿,先行商議個章程,再呈報主公定奪?另外,”他看向那位沉默的“蠻王”kulu,“這位遠客,也需妥善安置。”他安排得利落直接,既執行了賴陸的命令,又將具體的討論移出了這間茶室,更將那位異邦客人也妥帖帶走,顯然明瞭賴陸與柳生有要事需單獨談。
秀賴深深地看了柳生新左衛門一眼。這個曾建議父親除掉自己的人,如今攜不世奇功歸來,瞬間獲封三十萬石,成為一方雄藩。他心中滋味複雜,有忌憚,有隱憂,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至少,此人遠封三韓,不會時常出現在父親身邊了。他將這些情緒壓下,率先起身,對賴陸微微頷首:“理應如此。”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秀如也興致勃勃地起身,他更關心那海外見聞和廣袤的新土地,對封賞背後的政治意味似乎並不甚在意。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行禮告退。那位蠻王kulu在柳生低聲用某種奇特語言說了幾句後,也沉默地跟著侍從離開了。自始至終,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停留在賴陸身上,偶爾掃過那幅巨大的新城輿圖,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轉眼間,茶室內又恢復了空曠。只剩下賴陸,柳生新左衛門,以及角落裡慢慢吃著已經冷掉的飯、彷彿隱形了一般的木下忠重。
賴陸走回矮几後坐下,示意柳生也坐。這次,他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穿越時空的感慨:“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我原以為,以我們現在的技術,要找到那裡,至少還需要幾十年,甚至更久。沒想到,你真的做到了。”
柳生新左衛門沒有立刻坐下,他依舊站著,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無盡疲憊與荒誕感的苦笑:“殿下,說實話,能活著回來,見到您,我自己都覺得是奇蹟。我們……從來都只是為了‘活著’而已。”他頓了頓,似乎陷入了那段艱苦歲月的回憶,“剛漂到那些島上,看見土人摘那種巨大的、青的紅的果子生吃,我們也跟著學。結果……”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那東西,後來我搜腸刮肚想了很久才記起來,大概是因為鞣酸太多了,生吃簡直要命,又澀又麻,肚子疼得像有刀在絞。兩根下去,我差點把命丟在那裡。是kulu,還有他部落裡的人,教我們怎麼用火烤,怎麼處理才能吃。”
“kulu?就是剛才那位?”賴陸問。
“是。他可不是什麼‘蠻王’。”柳生新左衛門認真糾正,試圖用賴陸能理解的方式解釋,“在他們的社會里,嗯……該怎麼形容呢?有點像……‘大人物’?不,更確切地說,是‘舅舅’。在瓜達爾卡納爾島那邊的一些部落,是母系傳承,但實際掌權的,往往是母親兄弟,也就是舅舅。kulu就是他那個部落裡,最有權威的‘舅舅’。他很有智慧,也願意瞭解我們。沒有他和他的族人,我們剩下那幾個人,早就變成島上的肥料了。”
賴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到那張粗糙的海圖上:“這次回來,一路上,可還見到什麼不同?”
柳生新左衛門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向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殿下,我回來的路上,在呂宋(菲律賓)的西班牙人據點停留過,聽到些風聲……很不對勁。荷蘭,尼德蘭聯省共和國,似乎……並沒有像我們知道的那樣成功獨立。西班牙人談起北方那些‘叛亂省份’時,語氣雖然依舊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大局在握的倨傲,彷彿鎮壓下去只是時間問題。這不對,按照……歷史,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亞和約》才會出現,不過看意思是……”
“不會再有那個和約了。”賴陸打斷了他,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柳生新左衛門瞬間屏住了呼吸。“至少,現在看起來,短時間,至少是二百年內也不會有了。”
賴陸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離開時,西班牙國王是腓力三世,和我們打交道的是萊爾瑪公爵。現在,坐在馬德里王座上的是腓力四世,萊爾瑪公爵……聽說失勢了。至於北方七省的獨立運動,”他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一聲“咔”,“前年,被聯合艦隊在敦刻爾克附近的海域,以及陸上幾場關鍵戰役中,沉重打擊。西班牙王室和天主教會,趁機大肆清算,很多人……上了火刑架。八十年戰爭,看起來,已經提前結束了。”
柳生新左衛門倒吸一口涼氣,儘管他心中已有猜測,但親耳從賴陸口中證實,依舊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歷史……真的變了。而且是因為他們,因為眼前這位殿下在慶長六年發動的、規模遠超原本歷史的“三韓征伐”,以及那被包裝成“征伐券”賣給歐洲人的戰爭債券所汲取的、天文數字般的白銀資本,給奄奄一息的西班牙帝國,強行續了命,甚至可能扭轉了歐洲大陸的力量天平。
“前年……”柳生喃喃重複,臉色變幻不定。西班牙的重新強勢,意味著天主教會勢力的反撲,意味著新教地區可能面臨的嚴酷鎮壓,也意味著整個歐洲乃至世界殖民的格局,都可能發生劇變。而這一切的蝴蝶翅膀,最初或許就源於眼前之人揮向朝鮮的那一刀。
“所以,殿下,”柳生新左衛門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那光芒與他滄桑的面容形成奇異對比,“我們更不能只將目光侷限在朝鮮,侷限在大明,侷限在遼東那一畝三分地了!看看這裡!”他指著賴陸面前海圖上那片廣袤的南方大陸,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這裡的土地,平坦,遼闊,雖然乾旱,但只要有水,就能開墾出百萬頃、千萬頃的良田!這裡的礦藏,我雖然只是沿岸探索,但那些岩石的色澤……絕對不簡單!還有那些奇特的動物,廣袤的森林!這裡,是可以養活億萬子民,可以建立不世基業的新天地!比擠在朝鮮半島,和那些被天災人禍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明人、在苦寒之地掙扎求存的女真人,爭奪那點殘山剩水,要有希望得多!”
他的話語如同熾熱的岩漿,試圖融化賴陸臉上的平靜:“我們可以效仿西班牙、葡萄牙,不,我們可以比他們做得更好!建立貿易站,移民屯墾,循序漸進!只要幾代人,不,可能只要幾十年,我們就能在那裡站穩腳跟,建立一個真正的、海外的‘新日本’!將內卷的壓力,戰爭的禍水,統統引向那片無主之地!而不是在東亞這個火藥桶旁邊,繼續加柴添火!”
柳生新左衛門的胸膛起伏著,顯然這番話在他心中積壓已久。他看到了新世界的希望,迫不及待想要將這份希望呈現給能夠實現它的人。
賴陸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海圖粗糙的邊緣輕輕摩挲。他的目光掠過那片代表未知與希望的大陸,又緩緩抬起,越過柳生的肩膀,投向茶室牆壁上懸掛的那幅《新京都營建圖》。六重城牆,十丈寬的運河,八萬徵發的民夫……數字冰冷而沉重。
良久,就在柳生新左衛門眼中的光芒漸漸因這沉默而有些搖曳時,賴陸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冰水,澆在了那熾熱的岩漿上。
“柳生,”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你知道,維持對朝鮮八道的實際控制,每年需要多少錢糧,多少兵力,又需要安撫、鎮壓、分化多少本地勢力,遷移、安置多少本國浪人與貧民嗎?”
“你知道,建州女真如今在遼東勢大,一旦其擊破遼西,叩關而入,大明北疆糜爛,戰火會否波及鴨綠江?我放在朝鮮的千萬屯墾之民,會不會一夜之間,流離失所,甚至被擄掠、屠殺?”
“你知道,如果此刻我調集舉國之力,去經營你所說的‘新土’,需要多少船,多少人,多少時間才能初見成效?而這段時間裡,大明,或者建州,會不會覺得有機可乘,捅我們的後背?那些拿了我們‘征伐券’好處,暫時被餵飽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甚至可能重新硬氣起來的荷蘭人,會不會也對我們這‘東方新貴’的海外事業,動些別的心思?”
他頓了頓,目光如深潭,映不出絲毫柳生眼中的火焰。
“開發新土,是百年大計。很美,很好。但眼下,”賴陸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輿圖上,點在了那片被詳細勾勒的遼東、朝鮮半島,以及其間的對馬海峽上,“如果我們不先設法摁住建州這條即將發瘋的野狗,或者至少讓它和明廷這條病龍咬得更久、更狠,讓他們都無暇他顧,那麼,別說百年大計,我們在朝鮮已有的基業,都可能朝不保夕。”
“殖民地再廣闊,潛力再大,那也是明天的糧食。而朝鮮,”賴陸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金屬般的冷硬,“是我們今天,就不能丟的飯碗。丟了今天的飯碗,我們活不到看見新土長出莊稼的那一天。”
茶室內陷入了一片寂靜。只有角落裡的木下忠重,發出了一聲被飯粒嗆到般的、壓抑的咳嗽,隨即又強行忍住,只剩下粗重艱難的呼吸。
柳生新左衛門眼中的火焰,並未熄滅,但被一層濃重的現實陰霾籠罩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發現自己那些關於未來、關於希望的話語,在賴陸口中那些冰冷而確鑿的數字、風險與生存壓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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