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廊下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緊接著,結城秀康恭敬的聲音響起,穿透紙門,清晰地傳入室內:“臣結城秀康,奉召前來,參見內府公。”
而後紙門被柳生新左衛門從外拉開,晨間的陽光驟然湧入,帶著春日特有的暖意與刺眼的光暈,瞬間驅散了寢殿內的昏暗與曖昧。阿江下意識地抬手遮眼,指尖縫隙裡,只見兩道身影逆光而立——左側的結城秀康身著深藍色直垂,腰佩太刀,身姿挺拔,神情恭謹得如同出鞘前的利刃;右側的福島正則則是一身硃紅胴丸,外罩無紋羽織,腳步邁得又大又沉,腰間的脅差隨著動作晃悠,老遠就嚷嚷開了:
“虎千代!大清早的召我和秀康來,莫不是又有什麼好酒?還是說,明國的使者又搞出什麼么蛾子了?”
他大大咧咧地踏進門,目光掃過屋內的阿江,又落在身著墨色直垂的賴陸身上,絲毫不見外臣對主君的拘謹——畢竟是從小看著賴陸長大、還頂著“養父”名分的譜代第一重臣,這份親近與隨意,在整個羽柴家無人能及。
結城秀康緊隨其後步入,卻只在門內三步處停下,躬身行禮:“臣結城秀康,參見內府公。” 語氣沉穩,與福島的喧鬧形成鮮明對比。
賴陸抬手示意阿江退至屏風後,目光轉向柳生:“讓廊下所有中臈、下臈退到百步之外,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靠近。”
“是。”柳生新左衛門躬身領命,轉身快步而出,不多時便傳來他低聲呵斥侍女、驅散閒人的聲響,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拖沓。
寢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陽光在疊蓆上流動的光影。賴陸將手中摺好的櫻色信函扔給福島正則:“父親自己看。”
福島接住信函,粗糲的手指捻開封緘,展開信紙。他識字不多,卻能勉強看懂大致意思,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嘴角的笑意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不耐與怒意。讀到“櫻下贈扇”“後園密會”幾句時,他猛地將信紙拍在矮几上,聲音震得茶盞都晃了晃:
“豈有此理!這督姬,真當我羽柴家沒人了?!” 他轉頭瞪著賴陸,濃眉倒豎,“虎千代,她一個德川家的女兒,北條家的寡婦,你給她江戶城代的權柄,是給她體面,她倒好,竟敢私下勾連伊奈忠次那廝!這兩人,一個掌著江戶城,一個守著佐倉門戶,私下來往如此曖昧,是想在東國搞小動作?”
他擼起袖子,露出結實的胳膊,語氣斬釘截鐵:“你等著!我現在就回營點二百親兵,連夜趕去江戶,把這對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女的人頭砍了,給你出這口惡氣!伊奈忠次那廝,當年跟著德川家康就不算什麼好東西,如今還敢染指你的側室,活膩了!”
“您稍安勿躁。”賴陸抬手按住他的胳膊,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砍了他們的頭,容易。可東國剛穩,大阪才平定,若是此時鬧出‘城代與重臣私通被誅’的醜聞,不僅有損羽柴家顏面,更會讓東國德川舊臣、北條舊部人心惶惶。到時候,明國那邊再趁機煽風點火,豈不是得不償失?”
福島正則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頭,語氣依舊不服氣:“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這口氣咽不下去!”
“自然不會就這麼算了。”賴陸轉頭看向一直肅立一旁的結城秀康,眼神銳利起來,“結城越前守。”
“臣在。”結城秀康應聲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命你即刻率親兵三千,十日內進駐駿府城。”賴陸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到了駿府,即刻接管東國政務總攝之權——凡江戶城代署所發文書、排程兵馬、安堵舊臣,皆需你親筆副署方可生效。督姬仍居江戶城代之位,掌奧中與町人安撫事,不得干預軍政;伊奈忠次專司佐倉春耕與漕運,不得擅離汛地,更不許與江戶城代私相授受。”
結城秀康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立刻躬身領命:“臣遵旨。即刻便整備兵馬,趕赴駿府。” 他是德川家康之子,卻與賴陸一同謀反生父,如今以“德川同源”身份坐鎮駿府,既能安撫東國德川舊臣,又能以賴陸親信的身份制衡督姬,這步棋走得極為精妙。
賴陸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書案。阿江早已從屏風後走出,默默為他研墨鋪紙。賴陸拿起狼毫,飽蘸濃墨,目光落在美濃紙上,筆尖落下,力道沉穩,字跡筋骨內蘊:
“江戶城代督姬、佐倉伊奈掃部忠次知悉:
慶長六年三月晦之函,已覽。東國乃天下根本,春耕、城防系萬民安穩,諸事需公明正大,不得私相授受。今命結城越前守秀康進駐駿府,總攝東國政務,凡軍政要務,非秀康副署不得施行。
督姬當守女流本分,掌奧中與町政,勿涉軍政;伊奈忠次專司春耕漕運,恪守汛地。舊函發回,爾等當自省君臣之禮,私誼不可逾公義。若有再犯,定不寬宥。
羽柴賴陸 朱印”
寫完最後一個字,賴陸放下狼毫,拿起朱印,重重蓋在文末,鮮紅的印文在白紙上格外醒目。他將御教書折起,交給柳生新左衛門:“即刻快馬送往駿府,由結城越前守帶往江戶,當面宣讀。”
“是。”柳生新左衛門接過御教書,躬身退下。
福島正則看著賴陸有條不紊地佈置完一切,依舊有些不甘心:“那我呢?就這麼看著?”
賴陸看向他,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養父別急。你率親兵五千,進駐小田原城。”
“小田原?”福島正則眼睛一亮。
“不錯。”賴陸點頭,“小田原是北條家舊都,也是東國重鎮。你去了那裡,召集所有北條舊臣(領知行五百石以上者)議事,宣示羽柴家對北條舊臣的安堵狀永久有效,但需恪守君臣之禮,不得私附江戶城代。”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督姬那邊,你暫且不必進江戶。給她留些臉面,也讓她好好反省。等結城秀康在駿府站穩腳跟,你再派人將這封御教書的抄本送到江戶,讓她知道,什麼是君臣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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