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是交卷的時候,交了也走不了。家光坐在號舍中,將試卷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別字,沒有格式錯誤,沒有犯諱的地方,才將試卷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入考籃中。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冰涼的板壁上,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號舍外傳來一陣低低的咳嗽聲,從左邊的號舍傳來,像是有人在壓抑著什麼。他睜開眼,透過門縫望出去——甬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暈。遠處的號舍中,還能聽到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此起彼伏,像是春天的蠶在啃食桑葉。他聽了一會兒那些聲音,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寫完了,但大多數人還沒有。他要等。
他靠在板壁上,目光落在門縫中那一線陽光上。陽光中有細小的塵埃在浮動,緩緩地上升、下降、旋轉,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舞。他看著那些塵埃,思緒漸漸地飄遠了。
他想起今天早晨看到的那兩輛囚車。朱由崧蜷縮在囚籠中,頭髮散亂,臉上帶著一道乾涸的血痕。那個人只比他大幾個月,卻已經坐過龍椅,也坐過了囚車。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如果自己是朱由崧,會怎麼做?是像他那樣蜷縮在囚籠中,還是會像後面那輛車裡的徐弘基一樣,挺直腰背?他不知道。他從來沒有面對過那樣的處境,也無法想象自己會如何應對。但他知道,朱由崧的失敗,不僅僅是因為兵敗城破——他在南京稱帝的時候,就應該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江南的半壁江山,怎麼可能擋得住光復皇帝的百萬大軍?可他還是稱帝了。為什麼?是因為不甘心?是因為覺得自己有責任?還是單純地捨不得那個位置?家光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如果換作自己,他不會在明知必敗的情況下坐上那個位置。
他又想起父親對朱由崧的評價。父親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評論一筆無關緊要的賬目。但家光知道,父親很少評價什麼人。能讓父親開口評價的,要麼是極出色的,要麼是極失敗的。朱由崧顯然不屬於前者。那父親為什麼要說他“不曾辱沒了其祖其父”?也許是因為朱由崧堅持到了年底——在四面楚歌、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守了一座孤城大半年,直到城破被俘。這份韌性,或許才是父親認可他的原因。家光想到這裡,忽然覺得,父親對“堅持”這件事,似乎有一種超出常人的看重。是因為父親自己就是從廢墟中爬出來的嗎?是因為父親知道堅持有多難嗎?
他甩了甩頭,將這些思緒趕走。他想起母親。阿江送他到門口時,沒有說話,只是幫他整了整衣領,然後退後一步,看著他。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叮囑,沒有囑咐,只是那樣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眼睛裡。他當時沒有說什麼,只是低著頭,轉身走了。現在他坐在號舍中,回想起母親那個目光,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他想起小時候在川越藩居館中,有一次他發燒,母親坐在他床邊,一整夜沒有閤眼。他半夜醒來,看到母親靠在床頭,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光暈中。他當時迷迷糊糊的,沒有說什麼,又睡著了。第二天醒來,母親已經不在了,床頭放著一碗溫熱的粥。他從來沒有問過母親那一夜在想什麼。現在他坐在號舍中,忽然很想問她——你當時在想什麼?是在想我嗎?還是在想他?
他靠在板壁上,目光又落回門縫中那一線陽光上。陽光中的塵埃還在浮動,緩緩地,不知疲倦地。他忽然想起督姬那天在府中說的話——“如果今年過不了縣試,你就接受蔭官。”他當時答應了,答應得很乾脆,沒有猶豫。但此刻坐在這裡,回想自己答完的那三道題,他心中忽然湧起一陣不安。第一道四書題,他自問沒有偏離朱注,破題、承題、起講都中規中矩,雖然沒有出彩之處,但也不至於出錯。第二道五經題,他緊扣蔡傳的框架,從“皇極”二字入手,論述偏黨之害與公正之利,應該也沒有大問題。第三道策問題,是他最有把握的一道——錢法之弊,他從小看著父親算賬長大,對錢糧、折色、耗折、腳價這些概念再熟悉不過。他引用了《周官·泉府》之制,又論述了歷代錢法之變遷,最後以“錢法之弊,不在錢,在人”收束全文。他自問答得還算紮實,但他不知道考官會怎麼評判。順天府的縣試,考官是順天府府丞,不是他父親,不是督姬,不是任何一個認識他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答得夠不夠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透過。
他想到這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緊了一下,又鬆開了。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光復朝是建文正統復國,避諱的規矩和本朝會不會有所不同?他心中一緊,連忙從考籃中抽出試卷,重新檢查了一遍。朱元璋、朱標、朱允炆——這三個名字,他一個也沒有在試卷中提到過。他又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諧音字、沒有形近字,才放下心來。他想起父親說過,本朝的避諱比前朝更嚴,因為光復皇帝是以建文正統自居的,對建文一系的尊崇體現在各種細節中。如果他在試卷中不小心寫了一個“允”字或者“炆”字,那可就前功盡棄了。他慶幸自己從小被父親嚴格要求,對這些規矩早已爛熟於心。嚴格的規矩,才有公平的標準。如果連避諱這種最基本的要求都可以含糊,那科舉還有什麼公正可言?他想到這裡,心中反而踏實了一些。
他靠在板壁上,聽著遠處那些還在繼續的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心中忽然平靜了下來。他不再去想朱由崧,不再去想父親,不再去想母親,不再去想督姬。他只是坐在那裡,等待著那扇門開啟的時刻。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一陣銅鑼聲。緊接著是腳步聲,許多人同時起身的聲音,椅子被拖動的聲音,低低的交談聲。家光回過神來,站起身,挎上考籃,走出號舍。甬道上已經站了不少人,有的面色凝重,有的面帶喜色,有的低著頭一言不發。他站在人群中,跟著隊伍緩緩向貢院門口移動。走到門口時,他看到順天府府尹親自站在門前,身後站著兩個胥吏,手裡捧著一面銅鑼。府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頭牌已齊。開門。”
大門緩緩開啟。陽光從門外湧進來,將門內的人群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中。家光跟著人群走出貢院,站在門外的石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早春的風還帶著一絲寒意,但吹在臉上,卻讓他覺得格外清爽。他抬起頭,望著遠處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天空,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輕鬆。
家光挎著考籃,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家。早春的風迎面吹來,帶著一絲泥土解凍的氣息。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穩,考籃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搖晃。
走到朝陽門大街的拐角處時,他看到一群人正圍在一面牆壁前,仰著頭看著什麼。他走近了一些,才看清那面牆上貼著一張告示——是刑部的告示,上面寫著:偽監國朱由崧已於正月初九被押解入京,暫羈刑部大牢,聽候審訊。落款處蓋著刑部的硃紅大印,鮮豔奪目。
他站在告示前,看完了那幾行字,沉默了片刻。身邊傳來幾個人的低聲議論,他沒有聽進去,轉身繼續走回家。
走進府門時,他下意識地往正堂方向看了一眼——父親不在家,應當是去衙門了。他鬆了口氣,又覺得有些空落落的。他走回自己的房間,將考籃放在案上,然後脫下那件靛藍色的棉袍,掛在衣架上。他坐在書案前,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樹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晃動,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忽然坐直了身體。
“壞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他忽然想起第一道四書題的破題——“君子之於天下,所以無適莫者,惟義是主而已矣”——此刻回味起來,這個破法實在太直了。直得像一根筷子,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他當時覺得穩妥,現在卻覺得平庸。他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那本《四書集註》,翻到《里仁》篇,找到朱子的集註,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之後,他更加不安了——他覺得自己在起講中對“義”字的闡發不夠深入,只是停留在朱注的表面,沒有挖掘出更深層的東西。
他又去看第二道五經題。他記得自己寫的是“人君之治天下,惟其無偏黨之私,故能致蕩蕩平平之治也”。這個破法,他現在看來,覺得太四平八穩了,沒有任何亮點。他想起蔡傳中還有一句“偏黨生於自私,自私生於有我”,他在文章中引用了這一句,但此刻回想起來,他覺得自己沒有把“有我”這兩個字講透。如果考官恰好對《洪範》有深入研究,看到他那段平平無奇的論述,會不會覺得他功底不夠?
他又去看第三道策問題。這是他最有把握的一道題,但此刻回想起來,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他在引用歷代錢法時,是先引了秦半兩,再引漢五銖,然後引唐開元,最後引宋交子。這個順序,他當時覺得是按朝代排列的,沒有問題。但此刻他忽然想起,唐開元的鑄行時間是武德四年,宋交子的創始時間是天聖元年——這兩個時間點,他有沒有記反?他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武德是唐高祖的年號,天聖是宋仁宗的年號,唐朝在前,宋朝在後,順序沒有錯。但他還是不放心,又在心中將唐宋元明的順序默唸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搞錯,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但緊接著,他又想起另一個問題——他在文章中引用了父親說過的一句話:“錢法之弊,不在錢,在人。”他當時沒有指名道姓,只是以“或曰”的形式引出。但此刻他忽然擔心起來——如果考官恰好認識父親,或者恰好聽說過父親的名聲,會不會從這句話中聯想到什麼?如果考官因此覺得他在文章中炫耀家學,會不會對他的印象大打折扣?
他越想越不安,索性放下書,站起身,在房間中來回踱了幾步。他走到窗前,推開窗,讓早春的寒風吹在臉上,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告訴自己:已經交卷了,改不了了。想再多也沒有用。但他還是忍不住去想——如果那道四書題的破題換一種寫法會不會更好?如果那道五經題能再多引用一句蔡傳會不會更充實?如果那道策問題能再舉一個例項會不會更有說服力?
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天際線,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關上窗,走回案前坐下。他伸手拿起那本《四書集註》,翻到《里仁》篇,又開始看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也許是想確認自己真的寫錯了,也許是想安慰自己其實沒有寫錯。但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朱子的注,好像比他記憶中要深奧得多。他越看,越覺得自己白天寫的那篇文章淺薄。
晚飯時,秀忠從衙門回來了。他坐在主位上,端起飯碗,夾了一筷菜,嚼了幾口,然後放下筷子,看著家光,問了一句:“考得如何?”
家光低著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不確定:“孩兒……答完了。”
秀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重新端起飯碗:“答完了就好。吃飯。”
他沒有問家光答得怎麼樣,沒有問題目難不難,沒有問有沒有把握。他只是說“答完了就好”,然後繼續吃飯。家光坐在桌前,低著頭,扒著碗裡的飯,心中卻還在想著那道四書題的破題。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寫得太直了,越想越覺得應該換一種寫法。但他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有人在他案角放了一盞燈,他沒有抬頭去看是誰,只是低低地說了一聲“多謝”。那盞燈,一直亮到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