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陸坐在御座上,一直沒有說話。他聽著柳生的話,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傾向。等柳生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朱新左,你簽字批准川島琴入職的時候,可曾收受過任何賄賂?可曾與川島家族有過任何私下往來?”
柳生伏在地上:“臣未曾收受賄賂,未曾與川島家族有過私下往來。但臣對東宮護衛選拔制度的懈怠,是事實。臣願領罪。”
賴陸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失察之罪,按《大明律》,該當如何?”
刑部尚書王永光出列,拱手道:“回陛下,官員失察,致奸惡混入要害部門者,輕則罰俸、降職,重則罷黜、流徙。錦衣衛指揮使掌宮禁護衛、東宮安全,失察之罪,應從重。”
賴陸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柳生:“朱新左,你聽到了?”
柳生伏在地上:“臣……聽清楚了。”
賴陸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朕念你跟隨多年,從慶長五年至今,未有重大過失。此次失察,雖有過錯,但念你並非故意縱容,也未收受賄賂、勾結外敵——罰俸一年,降一級留任。你可服氣?”
柳生伏在地上,聲音沙啞:“臣……服氣。謝陛下恩典。”
賴陸沒有再說話。他揮了揮手,示意柳生退回佇列。柳生站起身,低著頭,退回自己的位置。他站在佇列中,低著頭,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但他沒有伸手去擦。
東宮護衛案處理完畢後,殿中安靜了片刻。然後首輔朱秀康從佇列中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緋色的官袍,走到殿中,拱手行禮:“陛下,臣有本奏。”
賴陸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首輔請講。”
秀康直起身,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臣奏南京大將軍行轅事宜。內閣已擬定處置方案——調魯欽去南京接替守城,派代善去江寧鎮場子,讓嶽託給莽古爾泰帶話。方案已蒙陛下批准,今日在朝會上通報。”
殿中再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點頭表示贊同,有人皺眉表示擔憂,有人面無表情,看不出態度。
方從哲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支援內閣的方案。袁崇煥在南京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大將軍的許可權範圍。他擅自抓人、查抄、處決,未經朝廷批准,未經三法司審訊。調魯欽去接替守城,是必要的制衡措施。”
葉向高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也支援內閣的方案。但臣提醒朝廷注意方式方法——袁崇煥剛剛立了大功,朝廷如果處理得過於生硬,恐寒了前方將士的心。建議在旨意中多加撫慰之詞,讓袁崇煥感受到朝廷的信任,而非猜忌。”
錢謙益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支援內閣的方案。但臣以為,關鍵在於袁崇煥本人的態度。如果他不肯交權,魯欽去了南京也無濟於事。朝廷需要做好兩手準備——袁崇煥若順從,自然最好;若他不從,朝廷需有應對之策。”
賴陸坐在御座上,聽完幾位閣臣的發言,然後緩緩開口:“旨意已經發出去了。袁崇煥接旨之後怎麼做,是他的事。朝廷做好朝廷的事就行了。”
他頓了頓,環顧了一圈殿中:“眾卿還有何議?”
殿中安靜了片刻,沒有人再出列。贊禮官的聲音響起:“無本退朝——”
百官齊齊躬身,目送賴陸起身,消失在殿後的屏風後面。
柳生走出皇極殿,站在丹陛上,望著遠處那片被冬日陽光照亮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早春的風還帶著一絲寒意,但吹在臉上,卻讓他覺得格外清爽。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後握緊了拳頭。
他走下丹陛,正要往宮門方向走去,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朱大人。”
他轉過頭,看到秀忠站在不遠處,手裡握著一份文書,正看著他。秀忠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昨天那個點頭——是告訴你,你不會有事。”
柳生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聲音沙啞:“多謝朱閣老。”
秀忠搖了搖頭:“不用謝我。是陛下讓我點頭的。”
他說完,轉身走了。
柳生站在原地,望著秀忠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的晨光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邁步走向宮門。
他走出宮門,翻身上馬,沿著長安街向東疾馳。早春的風迎面撲來,吹動他的衣袂,在晨光中獵獵作響。他騎在馬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回值房,查清楚川島琴到底是怎麼進來的。然後,把整個東宮護衛選拔制度,從頭到尾梳理一遍。他不會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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