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379章 懸刃之鋒(1)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6個月前

鴨綠江的晨霧還未散盡,龐大的艦隊已如沉睡的巨獸蟄伏於東岸。最大的一艘仿製蓋倫船上,高大的桅杆頂端,那面象徵著羽柴家無上權威的“五七桐”旗在微風中低垂。然而,在它之下,主桅與諸多副桅上,卻飄揚著另一套旗幟體系——那是朝鮮王國水師的“五方中旗”。

繪有龍虎、象徵南方與火德的赤紅旗幟由最精銳的武士持著,立於船舷;黑色象旗、赤色鷹隼旗、青色海馬旗、白色鳳旗,依據五行方位在艦隊中分佈。船頭更有一面巨大的“神旗”,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肅穆而怪異。這整個場面,不像是一支即將渡江開拓的征服之師,倒更像是一次奉王命巡邊的藩屬軍隊在展示威儀。

船頭,羽柴康朝一身鋥亮的南蠻胴具足,手緊緊攥著圍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英俊而略帶稚氣的臉龐此刻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牙關緊咬,死死盯著江面上一艘正在掉頭、懸掛“神旗”的中型戰船離去——那是朝鮮國王光海君李琿遣來的敕使座船。

“混蛋……” 康朝從牙縫裡擠出低沉的聲音,猛地一拳砸在硬木圍欄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堂堂羽柴氏嫡子,三韓八道總大將,竟要在此……恭聽一個傀儡的‘王命’?他竟敢用那般語氣,命我‘渡江懾敵,毋得擅啟邊釁’?我怎能受此大辱!”

他身後的甲板上,結城秀康肅然而立。他此刻並未穿慣常的陣羽織或小袖,而是一身極為正式、代表朝鮮王國最高文官品階的緋紅色圓領朝服,胸前與背後以金線繡著栩栩如生的雙鶴補子,頭戴烏紗帽,腰束玉帶,手持象牙笏板。這身裝扮將他襯得威嚴而陌生,彷彿真的是一位忠心耿耿的朝鮮領議政。

“殿下,”秀康的聲音平穩地傳來,聽不出情緒,“江風甚寒,且回艙內敘話吧。”

康朝猛地回頭,眼中燃著怒火,但在接觸到秀康那雙深潭般平靜無波的眼眸時,那怒火像是被冰水澆了一下,兀自蒸騰,卻失了爆發的勢頭。他冷哼一聲,轉身大步走向位於艦橋後部的華麗艙室。秀康對左右侍衛微微頷首,示意他們退遠些,然後才從容地跟了進去。

艙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江風與旗幟飄動聲。康朝煩躁地解開陣羽織的繫帶,將其重重摔在鋪著唐毯的地板上。船艙內陳設兼具和風與明式奢華,此刻卻顯得壓抑。

秀康沒有先開口,而是不緊不慢地開始脫下身上那套沉重的朝鮮一品官服。他先摘下紗帽,解開玉帶,然後褪下緋紅圓領袍,露出裡面素色的中衣。接著,他從侍從早已備好的漆箱中,取出一套莊重典雅的日本內大臣束帶。

禮冠、縫腋袍、表袴、半臂、下襲、単、大口袴、襪、淺沓……他一絲不苟地穿著,動作舒緩而富有儀式感。當最後那象徵極高位階的“垂纓”在他身後端正垂好時,那個在鴨綠江畔對朝鮮敕使恭謹有加的“領議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羽柴家股肱、總攬政務、身份貴不可言的內大臣結城秀康。

“秀康公!”康朝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委屈,“您也看到了!那李琿算什麼?一個困守漢陽宮城十八年、連弟弟們都看不住的破落王孫!他的宮殿還是靠拆了祖宗的殿宇才勉強修復!他的一切,從糧食到衛兵,哪一樣不是父親給的?哪一樣不是我羽柴家施捨的?如今,他竟敢對我下令?還‘毋得擅啟邊釁’?這遼東,何時成了他朝鮮的邊了!”

秀康整理了一下寬大的衣袖,在康朝對面的矮几後緩緩坐下,姿態端嚴。“殿下,”他開口,聲音平穩如故,“正因李琿是傀儡,正因他的一切皆賴我羽柴家,他的這道‘王命’,才非有不可,才價值千金。”

“價值?”康朝幾乎要氣笑了,“我只看到了羞辱!父親當年上洛,何曾需要看人臉色?他……”

“殿下,”秀康溫和地打斷了他,目光卻銳利如鷹隼,彷彿能穿透康朝激動的表象,看到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您先告訴老臣,若沒有這道‘王命’,您打算如何?您想拿下費阿拉、哈達、輝發三城,是也不是?”

康朝被說中心事,胸膛起伏了一下,昂然道:“不錯!我仔細研究過地圖,也問過熟悉建州情形的嚮導。費阿拉雖非赫圖阿拉,亦是其舊都,扼守要衝;哈達部故地乃糧倉,雖經戰亂,底子猶在;輝發城控輝發河流域,鎖鑰南北。此三城呈犄角之勢,若為我所據,留兩萬精兵駐守,互為支援,則進可窺伺遼西,退可屏護三韓。屆時,我水師控江,步騎踞城,整個建州餘孽便成甕中之鱉!明廷的徵遼債券,本已搖搖欲墜,若我再斷其經略遼東、收服建州以安邊陲的念想,那債券必定崩盤,楊鎬必死無疑!此乃一舉數得,既拓父親未竟之業,又能重創燕逆,何樂而不為?”

他越說越激動,眼中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混合著野心與焦慮的光芒。他太需要證明自己了,證明自己不是那個在父親拔刀時瑟瑟發抖的懦弱嫡子,證明自己也能像祖父、像父親一樣,開疆拓土,建不世之功。

秀康靜靜地聽著,直到康朝說完,才緩緩問道:“殿下思慮周詳。然則,您可知,這八萬大軍,是如何湊出的?”

康朝一愣:“自是抽調三韓各鎮精銳……”

“精銳?”秀康輕輕搖頭,“三韓屯駐兵員雖有三十四萬,實有戰兵不過二十萬出頭。這八萬,已是抽空了各藩常備,方得湊齊。殿下可知,這八萬人過江之後,三韓留守的十二萬人,要看住多少地方?要彈壓多少心懷異志的兩班貴族?要震懾多少隻是暫時臣服的朝鮮義兵?又要防備多少隔海相望、心思難測的對馬、琉球乃至南海的宵小?”

他頓了頓,不給康朝插話的機會,繼續用那平穩卻沉重的語調說道:“這八萬人,每日人嚼馬喂,糧草從何而來?從全羅、慶尚的糧倉調運?殿下,三韓能一年兩熟甚至三熟不假,可那是夏秋之後的事。如今正值春荒,去歲存糧,首先要確保那二百三十萬移民、數百萬朝鮮土著不餓死,不暴動!能擠出多少供給大軍?從釜山、熊津等港口裝船,海運至義州,再陸路轉運至您說的那三座城……千里轉運,十石糧食,至多有三石能到軍前。其餘七石,耗於路途,耗於民夫之口。殿下,我們不是去就食於敵,我們是去一個春荒已至、人皆相食的絕地,用自己的糧草,去填一個無底深坑!”

康朝臉色變了變,爭辯道:“我可以就食於敵!拿下哈達,總有存糧……”

“哈達部的存糧?”秀康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譏誚,“即便有,也早被劉綎、阿爾通阿,還有那些潰兵饑民搜刮一空了。我們接手的,只會是空倉,是餓殍,是易子而食的慘象。屆時,是我八萬精銳守著三座餓殍之城,等著建州餘孽、潰兵流民像聞到血腥的狼一樣圍上來,還是我們開倉放糧,去養活那些恨不得食我肉寢我皮的建州遺民?”

“那便少帶些兵!”康朝氣急,“我只要三萬,不,兩萬精兵!據守要點,以逸待勞……”

“兩萬精兵,分守三城?”秀康的聲音陡然轉冷,“每城不過六七千人,還要分兵把守糧道、維持地方。建州殘部若聚兵萬餘攻其一城,殿下是救,是不救?若救,其他兩城空虛;若不救,一城陷落,軍心士氣盡喪,餘下兩城如何守?更遑論,那三城之間,山林密佈,道路崎嶇,所謂犄角之勢,不過是地圖上的線條。實際馳援,何其難也!殿下,您這是將兩萬精銳,置於死地,讓他們成為吸引所有火力的箭靶!”

康朝被駁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並非全然不懂軍事,只是被建功立業的急切和證明自己的渴望衝昏了頭腦。半晌,他才不甘地低吼:“可父親當年攻伐大阪,不也是不顧農時,不也……”

“賴陸公是不顧自己的農時嗎?”秀康打斷他,目光灼灼,“慶長五年,戰雲密佈,西國諸侯雲集,德川內府在伏見籌備會津征伐。其時,天下人都以為德川大勢已成。賴陸公與老臣等,在關東以區區百人舉兵,看似飛蛾撲火。可賴陸公看的是什麼?”

他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錘,敲在康朝心上:“他看的是西國諸侯的農時!他知道,毛利、上杉、前田等大軍遠征在外,其領地農時已誤,他們耗不起!只要拖下去,他們必須回師,否則領地生亂。所以賴陸公才敢在所有人認為最不可能的時候,悍然釋出‘大阪征伐券’,賭上一切,直搗黃龍!他不是不看農時,他是看透了敵人‘不得不回’的農時!他是借了天下大勢的力,用一張‘債券’,撬動了整個西國的財富和焦慮,為自己贏得了時間和名分!”

秀康坐直身體,恢復了平靜的語調:“今日遼東,農時在誰?在明廷嗎?徵遼債券已近崩潰,楊鎬無糧無餉。在努爾哈赤嗎?赫圖阿拉被圍,存糧能支幾日?在劉綎、阿爾通阿嗎?他們深入敵境,後路渺茫。農時,在我三韓嗎?是,我們夏糧可期,但那是數月之後!我們的‘農時’,就是這春荒,是所有人都餓著肚子,紅了眼睛,為了一口糧食能互相撕咬的‘絕時’!我們此刻渡江佔地,是跳進這個絞肉場,把自己變成所有人眼中最後的、也是最大的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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