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之水,在鎮江與南京間的這段江面,失去了下游的浩蕩開闊,變得有些凝滯迂迴。鉛灰色的天空低垂,與渾黃的江面幾乎融為一體,分不清界限。凜冽的江風帶著早春的寒意和濃重的水腥氣,吹動著水寨中林立的桅杆和旌旗,獵獵作響。
羽柴軍的主力水寨,並未設在已被焚燬大半的鎮江城下,而是前出至龍潭驛附近一處江灣。此處江面相對狹窄,兩岸有山丘可為屏障,既能控扼上游來船,又便於陸師登岸集結。水寨連綿數里,以粗大原木和鐵索連線艦船,外圍更以滿載石料的沉船、尖木樁構成水柵,防備火攻與突襲。大小艦船錯落有致,居中者,正是賴陸的坐艦,一艘經過大幅改造、體型遠超同儕的卡拉克大帆船,船首像猙獰,船舷炮窗密佈,主桅上,那面巨大的、以金色“違”字為旗標的帥旗,在風中舒捲,如一團燃燒的黑金色火焰。
賴陸並未在裝飾華麗的艦長室內,而是登上了這艘被他命名為“破軍”的鉅艦最高處的尾樓甲板。這裡視野開闊,足以俯瞰整個水寨,以及西面隱約可見的南京城輪廓,還有更南方,那片籠罩在淡淡煙靄中的紫金山脈。
他穿著便於行動的黑色陣羽織,外罩一件簡單的南蠻胴具足,未戴兜,任憑江風吹亂他已然夾雜銀絲的長髮。手按在冰涼的船舷上,目光沉靜地掃視著眼前的一切。身後,木下忠重、水野平八、柴田勝重、蜂須賀家政、結城秀康,以及剛剛趕到的島津忠恆、毛利秀就(輝元之子,代表毛利家)等主要將領,按序列立,無人出聲,只有甲板在江波中輕微的吱嘎聲,和風掠過纜繩的嗚咽。
“南京……”賴陸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石頭城,龍盤虎踞,六朝金粉地,大明留都。城高池深,倉廩充實。徐弘基、衛一鳳、焦夢能,都不是酒囊飯袋。他們此刻,大約正在爭吵,是守城,還是守陵,或者,幻想著能兩全。”
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絲毫笑意,只有洞悉一切的嘲諷。“讓他們吵。吵得越兇,對我們越有利。”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諸將:“我軍跨海遠征,利在速戰,不利久持。強攻南京堅城,乃下下之策。我要的,不是這座城。”他抬手指向南方紫金山的方向,“我要的,是那裡。是大明法統的象徵,是朱棣一系竊據江山合法性的源頭。我要在太祖高皇帝陵前,告訴天下人,誰才是真正的朱明正統!”
眾將呼吸微微一促,眼神中爆發出狂熱與興奮的光芒。這不僅僅是攻城略地,這是刨根問底,是掀翻棋盤的絕殺!
“然則,”賴陸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厲,“徐弘基再蠢,也知道孝陵不容有失。他必會掙扎,會向四方求援。北京那個老皇帝,此刻想必已下了死命令,天下兵馬,勤王南京。我們要在孝陵前安穩行禮,就必須先折斷所有伸向南京的爪子,讓這座孤城,真正成為孤城!”
他走到鋪在甲板上的巨大輿圖前,圖上早已用硃砂、墨筆標滿了箭頭、圈點和符號。諸將立刻圍攏上來。
“木下忠重。”賴陸首先點將。
“臣在!”木下忠重踏前一步,這位出身尾張農兵、一路追隨賴陸血戰至今的上野守,面容沉毅,目光堅定。
“著你統本部兩萬,並大崎長行、志賀親次、大道寺直次所部,合計三萬五千人,即刻渡江,於江北浦口、六合一帶立寨。”賴陸的手指重重點在輿圖長江北岸,“你的任務,不是攻城,是鎖江!給我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北直隸、山東、河南方向來的勤王軍,無論走陸路還是試圖渡江,一律擊潰於江北!尤其注意鳳陽方向,那裡是中都,必有兵馬南下。許你臨機專斷之權,我要江北,一隻鳥也不許飛過來!”
“遵命!”木下忠重重重頓首,眼中精光一閃。鎖江阻援,這是將最艱鉅的北路防線交給了他,亦是莫大信任。
“水野平八。”
“臣在!”若峽守水野平八躬身,他身形精悍,是賴陸軍中著名的猛將兼智將。
“你率本部一萬五千,並福島正則大人麾下尾張兵團之可兒才藏、尾關正勝所部精銳,沿江西進,進駐太平府(當塗)、採石磯。”賴陸的手指划向南京上游,“湖廣、江西方向的援軍,必沿江東下。我要你卡住採石磯天險,築壘固守,以水師巡弋江面,絕其糧道。同時,分兵向南,做出威逼蕪湖、威脅寧國府(宣城)態勢,牽制皖南兵馬,使其不敢全力東援。”
“得令!”水野平八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主公放心,定叫湖廣來的老爺兵,在採石磯下撞得頭破血流!”
“柴田勝重。”賴陸看向那位以悍勇和統御“赤鬼眾”聞名的丹後守。
“嘿!”柴田勝重悶聲應道,聲音如金鐵交鳴。
“你的丹後兵,還有伊達成實大人撥給你的仙台騎兵,再加島津忠恒大人麾下島津豐久、樺山久高所部,合兵兩萬八千。”賴陸指向輿圖東南,“由此向南,經溧水,直插溧陽、宜興,威脅常州、無錫!不必強攻大城,以劫掠糧道、焚燬驛站、掃蕩鄉野為主。我要讓蘇、常、松、嘉這片財賦重地,烽煙四起,讓南京東南屏障,徹底洞開!讓應天巡撫周師旦,首尾不能相顧!記住,以破壞、震懾為主,遇堅城勿攻,專打其軟肋和糧隊!”
“明白!”柴田勝重眼中紅芒一閃,這正合他麾下那些剽悍“赤鬼眾”的胃口。
“島津忠恒大人,毛利秀就大人。”賴陸轉向兩位外樣大名領袖,語氣稍緩,但威嚴不減。
“請羽柴公吩咐!”兩人不敢怠慢,齊聲應道。島津忠恆在平定九州和朝鮮戰事中已見識賴陸手段,毛利秀就則代表著西國霸主毛利家在新秩序下的位置,皆恭謹異常。
“有勞二位,統率本家水軍主力,並森甚右衛門、來島通總、村上吉胤(吉胤)所部關西水軍,徹底封鎖南京上下游江面。特別是上游,凡有試圖順流而下輸送物資、兵員的船隻,無論官民,一概擊沉!下游,則要嚴防崇明、吳淞口方向可能出現的明朝殘餘水師騷擾。江面,必須是我軍的天下!”
“哈伊!”兩人躬身領命。制江權,是此戰命脈所繫。
賴陸的目光最後落在一直沉默寡言、負責協調諸軍與後勤的結城秀康,以及情報與特殊任務的蜂須賀家政身上。
“秀康,你總攬中軍,坐鎮龍潭大營,協調各路兵馬糧秣軍械轉運。柳生新左衛門會協助你,處理各軍文書及……與南京城內某些人物的‘聯絡’。” 賴陸特意在“聯絡”二字上微微一頓。秀康心領神會,肅然應諾。柳生站在稍遠處陰影中,微微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