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政,”賴陸看向蜂須賀,“你的‘忍軍’和‘亂波’,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南京城牆每一段的守將是誰,兵力幾何,士氣如何;要知道徐弘基、衛一鳳、焦夢能每日議何事,起何爭執;更要清楚,江北、湖廣、浙江來的每一支援軍,主將為誰,兵力多寡,行軍路線,何時抵達!訊息,要比他們的腿快!”
“主公放心!”蜂須賀家政眼中閃過鷹隼般的光芒,“蒼蠅也休想瞞過我們的眼睛。”
“至於南京城本身,”賴陸重新將目光投向西面那座巨城的模糊輪廓,聲音冷冽下來,“不必強攻。但我要它日夜不寧。福島正則大人。”
“臣在!”福島正則出列,這位以勇猛直率著稱的尾張大將,如今已是賴陸麾下最重要的方面軍統帥之一。
“你的尾張本隊,與黑田長政大人的兵馬合兵一處。”賴陸指向輿圖上南京城東北、東、東南各門,“黑田二十四騎,乃天下聞名的精銳。我要你們輪番出擊,不分晝夜,騷擾各門。或佯攻,或誘敵,或火攻,或挖掘地道,虛虛實實,務必使守軍疲於奔命,驚惶不定。記住,是騷擾,是疲憊敵軍,非不得已,不與敵硬拼。我要讓徐弘基睡不安枕,讓守城士卒弦一直繃著,直到繃斷!”
“哈哈,此事易爾!”福島正則大笑,“定叫南京城的明狗,夜夜聽我尾張兒郎的喊殺聲!”
黑田長政亦沉穩領命:“必不負主公所託。”
“前田利常,伊達成實。”賴陸點出最後兩員大將。
“臣在!”前田利常與伊達成實出列。前田家富庶,兵力雄厚;伊達家雖經內亂被賴陸壓制,但騎兵依然驍勇,此番被帶來,既是助力,也未嘗不是一種考驗和消耗。
“你二人所部,為我總預備隊,屯於棲霞山、龍潭大營左近。”賴陸的手指在南京城外圍畫了一個圈,“何處有警,何處吃緊,你二人便往何處增援。尤其是……”他頓了頓,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輿圖上“鳳陽”的方向,但很快移開,“若有大隊敵軍自西北方來,企圖襲我側後,或與南京守軍呼應,你二人需合力擊破之!此路敵軍,很可能來自中都鳳陽,或是河南方向,不可小覷。”
前田與伊達對視一眼,齊聲道:“遵命!”
賴陸佈置完畢,緩緩直起身,目光再次掃過眾將:“諸君,此戰關鍵,不在破城,而在打援,在攻心!我要的,是以南京為餌,將大明在江南,乃至中原能調動的機動兵力,一口口吃掉,打殘在南京城下!待到四方援軍喪膽,南京孤城絕望,人心離散之時,才是我親赴孝陵,告祭太祖之時!屆時,大勢在我,天命在我,江南傳檄可定!”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自應仁以來,天下紛亂百五十年,戰國相爭,民不聊生!朱明失德,神州陸沉!吾等提兵渡海,非為私慾,實為弔民伐罪,光復洪武正統,再開太平之世!功成之日,必不負諸位血戰之功,裂土封侯,與國同休!”
“願為主公效死!光復洪武,再開太平!” 眾將熱血沸騰,齊聲怒吼,聲震江面,連呼嘯的江風亦為之一滯。
賴陸微微頷首,揮手令諸將散去準備。甲板上很快只剩下他,以及一直默默侍立一旁的柳生新左衛門。
江風更急,吹得賴陸的陣羽織獵獵作響。他極目西望,南京城垣的輪廓在暮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而更遠處,紫金山的方向,暮靄沉沉。
“柳生。”賴陸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臣在。”
“祭文,寫得如何了?”
柳生心頭一緊,垂首道:“回主公,已……已草擬數稿,然總覺……言辭未能盡意,恐……恐有辱使命。” 那篇“建文八世孫朱彥璋泣血告太祖”的祭文,每一個字都彷彿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良心和身為後世靈魂的認知。他既要寫得足夠煽情,足夠“正統”,又要避免過於露骨的指責引發漢人士大夫的集體反感,這其中的分寸拿捏,讓他夜不能寐。
賴陸沒有回頭,彷彿能看透他內心的掙扎:“無妨。我要的,不是文采斐然,是字字泣血,是情理兼備。要讓讀書人看了,心有慼慼;讓百姓聽了,覺得在理。‘靖難’是朱棣一輩子的疤,也是天下士人心裡的一根刺。把這根刺,給我狠狠地挑出來,展示給天下人看。明白嗎?”
“……臣,明白。”柳生低聲應道,喉頭發乾。
“還有,”賴陸的聲音壓低了些,僅容柳生聽見,“鳳陽那邊,讓明德先生‘病故’的痕跡,都處理乾淨了?”
“蜂須賀大人親自處理,絕無後患。現場佈置,乃是遭了流寇劫掠,不幸罹難。知情人等,皆已……”柳生沒有說下去。
“嗯。”賴陸淡淡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可惜了。不過,他的血,不會白流。鳳陽,中都,朱家龍興之地……”他喃喃自語,後面的話消散在江風裡,但柳生卻聽出了一絲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決絕。
賴陸不再說話,只是靜靜佇立,望著暮色中逐漸亮起星星點點燈火,卻更顯孤寂惶惑的南京城。他的計劃已如一張巨網撒開,木下鎖江,水野截流,柴田掃蕩,島津毛利控江,福島黑田疲城,前田伊達待機。而他自己,則如蛛網中心的獵手,等待著一隻只飛蛾撲來,等待著一錘定音的時機。
孝陵是目標,是旗幟。而南京城下,即將化為吞噬大明最後元氣的血肉磨盤。至於更遠的鳳陽……那將是另一場風暴的中心,一場在孝陵祭告之後,對朱明王朝祖脈根基的終極拷問與清算。
只是此刻,風暴還在醞釀,鐵索已橫大江。萬曆四十八年的春天,金陵王氣,在凜冽的江風和越來越近的炮火陰影中,黯然收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