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從漆盒中取出一份用精美絲綢包裹、以漢字和拉丁文雙語書寫的國書副本,鄭重地放在地圖上大明疆域的東側,朝鮮半島的位置。
“陛下,諸位閣下,根據這份由羽柴賴陸的使節正式遞交馬尼拉總督,並轉呈陛下的國書,以及我們從朝鮮內部得到的多個訊息源交叉印證——我們的盟友羽柴賴陸殿下,已經於三個月前,在漢城,正式接受了朝鮮王國大量貴族、官員(他們自稱‘兩班’)的擁戴,登基為帝。”
腓力三世微微前傾身體:“登基為帝?朝鮮國王?”
“不,陛下。” 斯皮諾拉搖頭,手指重重地點在國書副本上那個最大的漢字上,“他的國號,也是‘明’。他宣稱自己是前明帝國合法皇帝建文帝流落海外的血脈,名朱彥璋。他指責北京的朱姓皇室(燕王朱棣一系)為篡逆,宣稱自己才是華夏正統的繼承者。因此,現在在亞細亞的東部,” 斯皮諾拉的手指在朝鮮和大明本土之間劃了一條無形的線,“出現了兩個都自稱‘明’的帝國。我們可以暫時稱之為——東明,朱彥璋陛下;西明,朱常洛陛下。而根據我們盟友的新國書,他希望與西班牙國王陛下,以皇帝對國王的平等禮儀,重新確認並‘昇華’我們之間的友誼與盟約。”
議事廳內落針可聞。壁爐的火光在幾位歐洲最有權勢者臉上跳動,映出他們眼中的震驚、錯愕,以及迅速燃起的、職業政治家般的評估與算計。
“同一個國號……兩個皇帝……” 阿爾布雷希特大公喃喃道,這完全超出了歐洲王位繼承戰爭的常規範疇,觸及了東方“天命”、“正統”的複雜理念。
萊爾瑪公爵最先從震驚中恢復,他眼神銳利如刀:“所以,他之前的一切行動——打擊明朝沿海,遷走那座著名的皇帝陵墓(如果傳言屬實),現在又收留努爾哈赤,甚至自行稱帝——都不是單純的劫掠或報復。他是在系統地、有條不紊地摧毀北京那個‘明’的合法性,並構建自己的一套法統!好大的野心!好深的心機!”
腓力三世國王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一個強大的、統一的明帝國,是遙遠的麻煩;但一個陷入內戰、且其中一個競爭者還是與自己有盟約的、精明強悍的梟雄,這局面就複雜而危險了。尤其當這個梟雄,還擁有……
“他的海軍呢?” 腓力三世沉聲問,“我們上次聽聞,他在長江口集結了令人不安的龐大艦隊。”
斯皮諾拉立即回應,語氣帶著專業將領的凝重:“這正是最需要我們關注的一點,陛下。根據多方目擊報告和我們的分析,朱彥璋陛下(羽柴賴陸)所擁有的艦隊,核心已不再是日本或朝鮮的傳統船隻。他至少擁有超過一百五十艘完全按照歐式設計建造,或經過大規模改造以達到類似標準的戰艦。其中,可歸類為卡拉克帆船的大型戰艦不下三十艘,蓋倫船不少於五十艘,其餘為大型武裝商船和快速巡航艦。這些船隻普遍裝備重炮,其水手和炮兵的訓練水平,據接觸過的葡萄牙船長描述,‘紀律嚴明,操作熟練,迥異於亞洲尋常海盜或水師’。”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陛下,這樣一支艦隊,雖然在大洋決戰中或許仍無法與我們的印度艦隊或即將凱旋的本土艦隊媲美,但在亞洲海域,它已經是一支具有壓倒性優勢、足以改變地緣平衡的決定性力量。它完全控制了朝鮮、日本週圍海域,並能輕易威脅大明漫長海岸線的任何一點,甚至……延伸到呂宋(菲律賓)或香料群島。”
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曾經的盟友,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為一片全新海域的潛在主宰。
萊爾瑪公爵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向國王:“陛下,情況很清楚了。我們在歐洲的勝利在望,但亞洲出現了新的、巨大的變數。朱彥璋的崛起速度和他展現出的能力、野心,迫使我們必須重新評估亞洲的戰略佈局。我們不能等到徹底解決英格蘭之後,再回頭關注亞洲。我們必須雙線並進。”
“公爵的意思是?” 腓力三世問。
“加速英格蘭戰事。” 萊爾瑪公爵果斷道,“不惜代價,在下一個季風季節來臨前,徹底佔領倫敦,逼迫詹姆斯簽訂城下之盟,或北上直搗愛丁堡,解除後患。我們必須儘快從歐洲戰事中騰出至少一部分精銳的海軍力量和陸軍骨幹,以及最重要的——財政資源,投向亞洲。”
阿爾布雷希特面露憂色:“這需要鉅額的金錢。低地諸省和美洲的銀船,已經繃得很緊。”
這時,安布羅西奧·斯皮諾拉再次開口,聲音裡充滿了銀行家特有的、看到巨大機遇時的冷靜與熱切:“陛下,公爵,大公閣下,關於金錢,或許亞洲的亂局本身,就蘊藏著解決之道。” 他指向地圖上大明廣袤的疆域,“我們剛剛獲悉,西明帝國,也就是北京的朱常洛政府,正因為其之前為應付內戰和遼東戰事而濫發的一種叫做‘徵遼券’、‘平叛券’的債券,陷入了巨大的兌付危機。這種債券在民間堆積如山,價值暴跌,幾乎成為廢紙,引發了商人和民眾的強烈不滿,甚至騷動。其國家的財政信用,瀕臨崩潰。”
他眼中閃爍著精光:“而這,正是我們的機會。明國擁有世界上最渴望的貨物——生絲、瓷器、茶葉。以往,我們需用美洲白銀艱難換取。現在,如果我們以西班牙王室或熱那亞銀行團的名義,向這個焦頭爛額的北京朝廷,提供一筆實實在在的、拯救性的金銀貸款,幫助他們穩定金融市場,平息部分內亂……”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出那個誘人的條件:
“……作為回報,我們要求獲得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明國生絲、瓷器、茶葉等指定商品出口的獨家經營特許權,以及在上海、寧波、泉州等指定港口的專屬貿易站和免稅特權。我們不僅可以控制這些奢侈品的源頭,獲取數倍於以往的暴利,更能在明帝國內部,打入一個堅固的、依賴我們財政支援的楔子。這比派遣十個軍團去征服要划算得多,也持久得多。”
“用我們的金銀,換取對明國財富源泉的管道控制……” 萊爾瑪公爵緩緩重複,眼中光芒大盛,“同時,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朱彥璋在海上帶來的壓力。好計策,斯皮諾拉將軍。不,是銀行家閣下。”
腓力三世國王沉吟良久,目光在亞洲地圖上兩個“明”字之間逡巡。一個是在崩潰邊緣、但底蘊猶存的古老帝國,一個是銳氣正盛、難以捉摸的新興海權。而他的西班牙,剛剛在歐洲找回威嚴,手握美洲白銀,站在力量的頂峰。
“那麼,對於我們在亞洲的兩位‘明’國皇帝朋友,” 國王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與一絲屬於哈布斯堡統治者的疏離威嚴,“萊爾瑪卿,你以為,帝國該如何應對?”
萊爾瑪公爵微微躬身:“陛下,我以為,當務之急是:一,立即增派兩個中隊的蓋倫戰艦和相應的陸軍支隊前往馬尼拉,增強我們在亞洲的直接存在和威懾力。二,派遣一個足夠機敏且強硬的使團,攜帶陛下的國書與禮物,分別前往北京和漢城。對北京,探討斯皮諾拉閣下提出的‘金融援助’與貿易特許的可能性,並‘關切’其皇位繼承的穩定。對漢城,則以恭賀朱彥璋陛下登基為名,重新確認盟約,但必須明確探知他對海域、貿易,以及努爾哈赤問題的真實意圖,並暗示……西班牙王國在亞洲的‘傳統利益’與‘關切區域’。”
他抬起頭,眼中是歷經風雨的老練與冷酷:“亞洲的棋盤已經重新擺好。我們需要同時與兩位棋手對弈,或許,讓他們彼此牽制,才是對帝國最有利的局面。而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必須儘快,讓米字旗在倫敦塔上落下。”
腓力三世國王緩緩點頭,目光再次投向壁爐中躍動的火焰,彷彿在那火光中,看到了帝國艦隊環繞不列顛,也看到了遙遠東方,兩個“明”字在波濤與烽煙中,沉沉浮浮。
“就按卿說的去辦。願上帝保佑西班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