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恰到好處地停住,臉上露出無奈的神色。
朱由校的臉色陰沉下去,剛才那點亮光也黯淡了。他何嘗不知道沒錢?他煩躁地揮了揮手:“戶部!李汝華和沈泰鴻,已經是拆東牆補西牆,想盡了法子!徵遼券……若不是他們勉強維持,早就成了廢紙一張!可遼東是個無底洞,陝西的旱蝗,西南的土司,東南的海防……哪一處不要錢?朕的內帑……”他咬了咬牙,沒再說下去。內帑也早就空了,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臉上無光。
暖閣裡沉默下來,只有地龍火道里傳來輕微的呼呼聲,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輕響。那沉默裡,是帝國肌體深處傳來的、令人窒息的枯竭與腐朽之音。
良久,魏忠賢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皇爺,其實……錢,或許有法子。”
朱由校猛地看向他。
“西班牙人,”魏忠賢緩緩吐出四個字,觀察著皇帝的神色,“他們的使臣,透過廣東的濠鏡(澳門)那邊,遞了話過來。說……願意向天朝,提供一筆天量的白銀借款,利息……可以談得很低。他們願意用這筆錢,幫助朝廷,穩定……嗯,穩定‘徵遼券’,還有,若有必要,平滅內亂的‘平叛券’,也可一併穩住。”
“西班牙人?”朱由校的眉頭緊緊鎖起,臉上全是懷疑和警惕,“他們不是一直跟那倭酋羽柴賴陸勾勾搭搭,是盟友嗎?在呂宋殺我子民,在海上劫我商船!他們會安好心?憑什麼借錢給朕?他們想要什麼?”
魏忠賢似乎早就料到皇帝會有此問,不慌不忙道:“皇爺明鑑,西班牙人狼子野心,自然不安好心。奴婢也反覆思量,遣人多方打探。據探子回報,還有廣東那邊熟悉夷情的人分析,西班牙人此舉,怕是也有他們的算盤。”
“其一,羽柴賴陸勢大,已非昔日吳下阿蒙。他一年而定日本,兩年而覆三韓,如今更扶持建奴,覬覦遼東。其志恐不在區區朝鮮、日本。西班牙人在呂宋,在南洋,與倭人勢力必有衝突。借錢給咱們,讓咱們在遼東拖住羽柴賴陸的手腳,消耗其錢糧兵力,對西班牙人有利。”
“其二,”魏忠賢聲音更低沉了些,“奴婢聽說,那羽柴賴陸行事霸道,對商貿控制極嚴,且力推他那一套‘樂市樂座’,排擠西夷商人。西班牙人與其合作,怕是也存了分一杯羹的心思,如今見羽柴賴陸根基漸穩,未必還甘心受其鉗制。借錢給咱們,或許也是留條後路,甚至……存了將來借咱們的手,敲打一下那倭酋的意思。”
“其三,也是最緊要的,”魏忠賢抬起眼,目光炯炯,“他們借錢,自然要抵押,要利權。依奴婢看,他們所圖,無非是更寬鬆的貿易條款,在濠鏡乃至東南沿海更多口岸的特權,或許……還有將來朝廷在遼東、在海上某些事上的‘行個方便’。這是生意。只要朝廷穩住了,剿平了建奴,震懾了倭寇,這些許利權,將來也不是不能慢慢收回來。可若是眼下就過不去這個坎……”
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過。眼下就過不去,一切休提。
朱由校揹著手,又開始在暖閣裡踱步,腳步比剛才更重,更急。他的呼吸有些粗重,臉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魏忠賢的話,像在他心裡扔下了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坐立不安,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
錢!天量的白銀!能穩住那搖搖欲墜的徵遼券,能補上遼東那個無底洞,能讓熊廷弼修堡壘,也能讓王化貞去打仗!至少,能讓朝廷喘口氣!
“可是……”他停下腳步,眼神掙扎,“借夷人之款,以充國用……這,這成何體統?言官們,朝臣們……”
“皇爺!”魏忠賢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罕見的銳利,“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當年宋室南渡,不也借過市舶之利以充軍資?如今局勢,比之當年更危!遼東若是有失,京師震動,屆時……怕是求借無門!”
他見皇帝神色鬆動,趁熱打鐵道:“況且,依奴婢看,那羽柴賴陸派個毛都沒長齊的私生子去監軍努爾哈赤,名曰監軍,實為人質,也是掣肘。此乃‘幼子騎猛虎’之勢!那寧城君李?,母族不顯,在羽柴賴陸諸子中恐怕也不得寵,被派來幹這刀頭舔血的勾當。努爾哈赤何等梟雄?會真心服一個黃口小兒管束?羽柴賴陸那些麾下大將,什麼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長,哪個是省油的燈?他們能看得上這毛頭小子建功?奴婢揣測,羽柴賴陸自己,怕也未嘗沒有借刀殺人之心,或是根本就沒指望這小子能成事,不過是丟過來佔個名分,順便……試試努爾哈赤的忠心罷了。”
“幼子騎猛虎……”朱由校喃喃重複著這五個字,眼睛越來越亮,“不錯!不錯!努爾哈赤窮途末路,才去投靠倭酋,心裡能沒怨氣?能甘心受個小兒節制?羽柴賴陸的部下,能服氣?這哪裡是監軍,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如此看來,倭酋內部,也非鐵板一塊!他們這所謂的盟約,根基不穩!”
他越說越興奮,蒼白的臉上湧起激動的紅暈,在暖閣裡快步走著:“若是此時,朕有銀子,能穩住遼餉,能支應熊廷弼修城固守,能支援王化貞尋機出戰!就算不能立刻滅了他努爾哈赤,也能把他耗死在遼東!拖也能拖死他!等到他們內訌,等到那寧城君駕馭不住努爾哈赤這頭猛虎,被反噬一口!或者,羽柴賴陸手下那些大將,看著眼紅,從中作梗……機會就來了!”
他猛地站定,轉身盯著魏忠賢,呼吸急促:“大伴,西班牙人的款子,利息到底幾何?要何抵押?何時能到?”
魏忠賢心中一定,知道皇帝已然心動,面上卻依舊謹慎:“回皇爺,具體條款,還需派人詳談。不過西班牙使臣暗示,只要朝廷點頭,首期百萬兩白銀,旬月之內,便可經濠鏡運抵廣東。抵押……或可以將來東南特定口岸的關稅、乃至……部分礦稅作抵。此事關係重大,需絕對機密,若讓朝中那些清流知曉,只怕又要吵嚷不休,徒亂人心。”
“清流……哼!”朱由校冷笑一聲,眼中閃過厲色,“他們除了吵嚷,除了讓朕節用,除了彈劾這個、攻訐那個,還能做什麼?銀子能從天上掉下來嗎?遼東的將士能喝西北風打仗嗎?” 他煩躁地揮揮手,“此事,就交由大伴你……暗中接洽,仔細去辦!務必辦得穩妥,銀子要快,條件……儘量替朕周旋。”
“奴婢遵旨!”魏忠賢深深躬身,語氣鄭重,“皇爺放心,奴婢必竭盡心力,為我皇分憂,為社稷籌謀!”
“嗯。”朱由校似乎有些疲憊了,那股亢奮勁過去後,深深的倦意湧了上來。他揉著額角,走回輿圖前,又看了一眼那片令他寢食難安的遼東,低聲道:“去吧。遼東和西班牙人的事,都要快。朕……等不起。”
“是,奴婢告退。”魏忠賢又行了一禮,後退幾步,這才轉身,腳步輕而穩地退出了西暖閣。
厚重的門簾落下,隔絕了暖閣內燥熱的空氣和皇帝沉重的呼吸。魏忠賢站在乾清宮外空曠的廊下,早春的夜風帶著寒意吹來,讓他精神一振。他抬頭看了看漆黑的、沒有星月的夜空,臉上那副恭順謹慎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難以琢磨的神色。他輕輕拂了拂蟒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下一撇,又迅速恢復平整。
然後,他邁開步子,朝著司禮監值房的方向走去,腳步不疾不徐。袖袍擺動間,隱約有一角硬物輪廓微微凸顯,又很快隱沒在精美的織物褶皺中。那形狀,不像是奏章,倒像是一封……特別的書信,或是,某張質地特殊的票據。
夜風吹過宮牆,帶來遠處隱約的梆子聲。乾清宮裡,年輕的皇帝依舊站在那幅巨大的遼東輿圖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瀋陽”、“遼陽”,最終停在“廣寧”二字上,久久不動。殿外,魏忠賢的身影已融入深沉的夜色,只有廊下搖曳的宮燈,將他離去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最終消失在宮廷無盡的黑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