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487章 壇下、舊問與新棋(2)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4個月前

柳生略一遲疑,還是主動迎了上去,躬身行禮:“太師。”

努爾哈赤似乎剛從某個巡視或部署中歸來,甲冑在身,征塵未洗,但神態間卻是一片從容,甚至帶著一絲屬於老辣獵人的、一切盡在掌握的篤定。他聞聲轉頭,看到是柳生,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近乎“愉悅”的笑容,但這笑容的深處,柳生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屬於頂級政治生物本能的警醒與深沉的揣測。

“是柳生大人,剛從前面回來?辛苦了。”努爾哈赤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柳生直起身,順著努爾哈赤剛才的目光望去,再次落到那座土臺上,斟酌著詞語,彷彿隨意問道:“太師,下官見營中正在築此高臺,氣象不凡,不知是……?”

努爾哈赤也重新將目光投向土臺,臉上那絲“愉悅”的笑意似乎深了些,但眼神深處的揣測也更明顯。他捋了捋修剪整齊的灰白鬍須,緩緩道:“陛下的安排,聖心獨運,老夫亦只是遵命行事,具體緣由,不甚明瞭。”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聽命行事的態度,又巧妙撇清了自己的深度參與。“或許是見此番將士用命,大獲全勝,陛下有意築壇犒賞三軍,以彰武功,以勵士氣吧。畢竟,如此大捷,非同尋常。”

這話合情合理。但柳生聽出了弦外之音:連他這個名義上的前線總指揮、陛下親封的“太師”都不甚明瞭,說明此事要麼是陛下極臨時的決斷,要麼……所圖絕非簡單的“犒賞三軍”,其深意可能超出在場所有將領,包括他努爾哈赤的預料。

“太師所言極是。”柳生順著話頭,也做出推測狀,“如此鄭重築壇,或許……陛下是欲在陣前,晉封哪位功勳卓著的大人名位?以彰殊榮?比如……”他頓了頓,似乎認真思考,“小早川中納言?此番他雖未直接與敵交鋒,但穩守東北要衝,震懾敵軍,使袁崇煥不敢東顧,保我軍側翼無憂,亦有阻遏安定之大功。陛下或因此厚賞?”

這是最符合常理和政治平衡的推測。小早川秀秋身份特殊(秀吉姻親),地位尊崇,在此戰中扮演了重要的威懾角色,給予其更高的榮譽(比如晉升官位或增加俸祿),既是酬功,也是做給其他外樣大名看的榜樣。

努爾哈赤聞言,眼中那絲揣測之色瞬間變得更加濃郁,彷彿平靜湖面下急速遊動的陰影。他輕輕“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反而將問題輕巧地拋了回來,語氣帶著一種老練的自謙與更深的不確定:“小早川中納言自然是貴重,陛下厚賞,也是情理之中。不過……陛下之心,淵深似海,天意難測。或許,陛下是覺得老夫此番奔走前後,統率諸軍,雖無衝鋒陷陣之大功,亦有協調維繫之苦勞,欲藉此壇,賞老夫幾分薄面,讓老夫站在上面,替陛下向將士們說幾句勉勵的話,也未可知啊。”

他嘴上這麼說著,甚至配合地露出一絲略顯自嘲的笑容,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卻分明在告訴柳生:他不信。他不信賴陸如此大張旗鼓、在戰地匆匆築起這般形制的土壇,僅僅是為了給他這個“前女真大汗”、現“東明太師”臉上貼金,讓他上去過一把“代天訓話”的癮。這壇,必有更深、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用途。

柳生的心,在努爾哈赤這番試探與掩飾交織的話語中,慢慢沉向一個冰冷的深淵。那個讓他感到荒謬絕倫、卻又在邏輯上越來越清晰的可怕念頭,如同深淵中升起的觸手,不可抑制地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想起努爾哈赤剛才那句“陛下之心,淵深似海,天意難測”。想起賴陸在吉田城對他說的那番關於“華夷”、“體面”、“生存”的誅心之論。想起另一個時空,那位乾隆皇帝如何將袁崇煥從歷史塵埃中重新挖出,諡以“忠烈”,大張旗鼓地平反,如何用這枚棋子,來襯托明朝的昏聵、論證清朝的“正統”與“寬仁”,完成對前朝歷史最後一次精妙而殘酷的羞辱性註釋。

是了!是了!

賴陸要的,從來就不是簡單地殺死袁崇煥祭旗立威,或者用他交換某些實際利益。賴陸要的,是一次對既定歷史敘事與倫理觀念的暴力解構與重塑!一場以天下為劇場、以人心為實驗場的、極限的思想與政治行為藝術!

他要把袁崇煥這個“敗軍之將”、“擅啟邊釁者”、“未來可能擅殺同僚的狂徒”,生生塑造成東明“求賢若渴”、“唯才是舉”、“不計前嫌”的活體豐碑!他要狠狠地將這記最響亮的耳光,抽在明朝那套僵化腐朽的人才選拔機制、那套逼死忠良的君臣猜忌文化、那套早已空洞無物的“華夷大防”觀念上!他要告訴天下人:在我這裡,英雄不問出處,罪徒亦可新生!唯能力與結果,方是衡量一切的標準!

而區區一個“遼東經略”?不,那太“明朝”了,格局太小了,根本無法承載如此石破天驚的意圖,也無法達到那般炸裂的效果。賴陸要給的,一定是比“經略”更驚人百倍、更能引發席捲整個東亞思想海嘯的東西!一個能讓袁崇煥本人都不敢置信、讓所有東明將領瞠目結舌、讓明朝君臣暴跳如雷、讓後世史家爭論不休的——位置!

柳生的呼吸在暮色中微微急促起來,冰涼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緊。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座土臺築成之後,在萬眾矚目之下,將會上演怎樣一場顛覆乾坤、重定規則的戲碼。而袁崇煥……那個剛剛在絕望與不甘中砸碎了毒藥,在求生本能與士大夫恥辱感之間痛苦掙扎的敗軍之將,將會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推上那個萬眾矚目的高臺,成為賴陸手中最鋒利、也最危險的一枚棋子,被擲入天下棋局的最中央,去攪動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太師老成謀國,思慮周詳,是下官妄加揣測了。”柳生按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對努爾哈赤再次躬身,語氣恢復平靜,“下官還需即刻向陛下覆命袁崇煥情形,先行告退。”

努爾哈赤深邃的目光在他看似平靜的臉上停留了更久的一瞬,似乎想從他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某些確認或否認的資訊,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臉上那絲莫測的笑意依舊:“柳生大人勤於王事,且去便是。”

柳生轉身,朝著那頂最大的、飄揚著玄底織金升龍旗的御帳穩步走去。他的步伐刻意控制得平穩均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握緊的指尖,已然冰涼一片,微微顫抖。暮色四合,營地中開始點起火把,那座沉默的土臺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輪廓忽明忽暗,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正等待著飽飲鮮血與驚愕的時刻。

帳門前,持戟侍衛如雕像般肅立,冰冷的目光掃過他。柳生在帳前五步處停下,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翻騰的疑慮、恐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都壓下去。他整了整並無線頭的衣襟,昂起頭,對著那厚重帳簾後深不可測的空間,用清晰而平穩、不疾不徐的聲音報道:

“臣,三韓柳生藩主,柳生新左衛門,奉旨看押欽犯袁崇煥已畢,特來複命。並有緊要事宜,需面奏陛下。伏請覲見!”

帳內,一片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遠處隱約的軍營嘈雜傳來。

片刻,那獨特的、帶著一絲慵懶卻彷彿能穿透一切屏障的聲音,從帳內悠悠傳出,平靜無波,卻讓帳外所有侍衛的脊背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一分: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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