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525章 兩封奏疏(2)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3個月前

賴陸的目光在曹化淳臉上停留了片刻。他沒有想到曹化淳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這番話,不像是一個太監該說的話,倒像是一個在民間生活過幾十年的人,在講述他親眼見過的事實。

“你下去歇著吧。”賴陸說。

曹化淳躬身:“是。奴婢告退。”他倒退了幾步,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暖閣。

賴陸重新拿起文震孟的奏疏,又看了一遍。然後,他將奏疏放在案頭的一邊,拿起了另一份——那是盧象升的奏疏。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開頭的文字:

“臣本江南一介諸生,值舊朝傾覆、陛下應天順人,光復洪武建文之舊物,特開恩科以延天下士。臣猥以淺陋,謬膺首選。伏念致治之要,必自州縣始;親民之官,乃邦本所繫。固辭館職,請補外吏,蒙恩允准,俾宰畿邑。蒞任以來,晝則聽訟,夜則觀民,凡閭閻疾苦、法利病,無不身親體察,期以上報聖明,下安黎庶。”

賴陸的目光在這段文字上停留了片刻。他沒有想到盧象升的奏疏會以這樣樸實的方式開頭——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引經據典,只是平鋪直敘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歷和到任後的工作情況。這種樸實,反而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力量。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了王仲與王滿的案件——

“本縣民王仲,有侄王滿,家有薄田數畝,妻張氏,幼子二人,翁姑俱在。去歲秋冬亢旱,田禾薄收。仲以伯尊之故,徑入侄家,強取倉粟三石。滿往索,仲怒,持梃毆之,折其左股,遂成廢疾,不能復耕。滿既殘臥,翁姑垂老,稚子啼飢,張氏煢煢一婦,仰食無門,借貸無門,不得已招鄰人趙四入家助耕,共持門戶,俗所謂‘招夫養夫’者也。”

“事發到官,臣按舊律斷之:伯叔毆侄至廢疾,依服制減等,止杖八十,追贖銀二兩;張氏與外人同居,縱容犯奸,杖九十,離異。臣召張氏至堂,見其面有菜色,衣不蔽體,扶病而跪,言稱一杖之下,必至殞命,舅姑幼子,亦必隨之俱死。臣惻然動心,復詢之鄉里,僉曰其情實迫,非有淫行。”

賴陸的目光在“臣召張氏至堂,見其面有菜色,衣不蔽體,扶病而跪,言稱一杖之下,必至殞命”這一段上停留了很久。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字,彷彿能看到那個跪在堂下的婦人——瘦弱,憔悴,衣衫破爛,扶著病體,瑟瑟發抖。

他繼續往下看:

“臣伏思之:王仲以尊長之親,盜糧奪產,逞兇致殘,情殊可惡,僅以服尊薄懲,何以服卑幼之心?張氏迫於死生之途,招人力以養全家,非淫奔之比,一概科以奸罪,置之死地,豈先王恤民之意哉?”

“臣考洪武舊律,尊卑相犯,等差有節,未嘗一任尊長之凌轢也。自燕逆篡統,務為嚴刻,以威劫天下,於服制之條屢加重則,於風化之禁益密其網。以為峻法可以維綱常,重刑可以靖閭閻。殊不知禮以導之,法以齊之,法過其度,則民無所措手足。強者恃尊而愈肆,弱者困窮而無告,二百年來,守令奉此為令,刑及無辜,而民怨潛結,皆燕逆貽之禍也。”

賴陸的目光在“皆燕逆貽之禍也”這七個字上停住了。他沒有想到盧象升會寫得這麼直接——直接把矛頭指向了“燕逆”,指向了永樂以來的整個法律體系。這不是一個剛剛入仕的年輕官員該有的膽量,但盧象升就是這麼寫了。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了盧象升提出的三條建議:

“一曰平服制之刑,以抑強扶弱。凡尊長因盜奪財產、挾私毆卑幼至廢疾、篤疾者,不得概依服制減等。宜計贓論罪,按傷情科刑,仍勒令贍養其家,毋令卑幼流離失所。若卑幼實有違犯教令,別當別論;若因爭財逞兇,與凡人鬥毆無異,不當以服尊曲庇。庶幾強宗知儆,弱肉獲全。”

“二曰寬民生之禁,以恤困窮。民間貧難,夫疾不能自存,婦招人力以養舅姑、撫孤稚者,令有司核驗得實,止令改籍別居,免其杖責。責令鄉族量行周恤,官給荒田一分,助其生計。不得概以奸論,致斃無辜。其有淫佚無恥、棄夫苟合者,仍如律治之。庶幾法不病民,窮民有託。”

“三曰削偽朝之例,以復舊制。請敕法司,將永樂以後新增條例,逐一詳核。其苛細過嚴、有傷仁政、與洪武舊制相違者,悉行刪汰,一以洪武舊律為準。使天下曉然知陛下之治,本於寬仁,異於燕逆之苛暴。庶幾法度畫一,民心歸附。”

賴陸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兩封奏疏。一封來自刑部,一封來自畿輔小縣。一封說的是收繼婚,一封說的是服制與奸罪。兩封奏疏,從兩個不同的角度,指向了同一個問題——新朝的法律,應該以什麼為標準?是延續“燕逆”的嚴苛舊律,還是迴歸洪武的寬仁初心?

他睜開眼睛,重新拿起盧象升的奏疏,又看了一遍最後那一段:

“臣叨在親民之任,目睹斯弊,知而不言,是負陛下。言而越分,罪所難辭。但念新邦初建,民生為本,一法之平,千萬人之命系焉。故不避斧鉞,昧死上陳。”

“一法之平,千萬人之命系焉。”

賴陸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放下奏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午後的陽光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的影。蟬鳴依然在響,一陣接一陣,像是永遠不會停止。

他站了很久,沒有說話。

御案上,兩封奏疏並排放著。一封是文震孟的,一封是盧象升的。兩封奏疏,來自兩個不同的人,從兩個不同的角度,指向了同一個問題。他沒有做出任何批示。他只是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庭院,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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