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陸沒有說話。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手,輕輕搭在她的臉頰上。她的臉頰有些涼,在冬夜的寒風中,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他的手指在她顴骨上緩緩滑過,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迅速消散了。
“朕負你良多。”他說,聲音沙啞,“今後但凡有事,不必事事求完子。但有緩急,只需要給朕寫個條子——無不準允。”
阿江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試探,又像是撒嬌,又像是一個等了太久的人終於決定開口:“那我便再也不回家了。可好?”
賴陸沒有說話。他望著池水中那盞宮燈的倒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這倒是自家光出生以來,朕這麼多年,第一次聽你這般說。”
阿江沒有說話。她靠在賴陸懷中,望著池水中那盞宮燈的倒影,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好奇:“南京的偽監國朱由崧——聽說也是十七歲?”
賴陸點了點頭:“是啊。你的家光和朱由崧同齡。”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原本朕只覺得福王朱常洵不過是個紈絝子,不想萬曆晚年,此子倒是敢親赴朝鮮與朕談判。而朱常洵的兒子朱由崧,能在朕的封鎖下支撐到年底,也算是不曾辱沒了其祖朱翊鈞、其父朱常洵了。”
他頓了頓,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一些:“你的家光,願意考科舉——也如你一般,是個要強的人。朕聽說了。”
阿江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陛……陛下,妾身有一言……”
賴陸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但阿江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說不出來。那句話,她憋了二十多年,每一次見到他,都想說出來,但每一次都說不出口。她低下頭,攥著賴陸衣袖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沒法說。她沒法說“家光是你的兒子”。
那五個字,她練習了二十三年。在每一個獨坐窗前的深夜,在每一封寫了又燒掉的信裡,在每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她在心裡說過一千遍,一萬遍。可每一次話到嘴邊,她都嚥了回去。
因為家光越長越像秀忠。
如果家光長得醜,她可以說那是因為賴陸身上流著秀吉的血脈,隔代遺傳了秀吉的相貌——畢竟秀吉本就生得尖嘴猴腮,像個猿猴。如果家光長得嘴歪眼斜,她可以說那是坐胎時落下的毛病。她甚至可以說一千種謊話來解釋家光為什麼不像賴陸。
可她偏偏說不出真話。
因為真話聽起來太像一個笑話——她阿江給賴陸生的兒子,越長越像她名義上的丈夫德川秀忠。這句話,她說出來,誰會信?
她忽然想起茶茶。如果茶茶在這裡,她一定能說出來。茶茶從不需要解釋什麼——她要賴陸的寵愛,賴陸就給她全部的寵愛;她要“一生一代一雙人”的承諾,賴陸就給她那個承諾。茶茶活著的時候,整個江戶城都知道,大阪之方說的話,就是賴陸的意思。她從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
但她不是茶茶。
她是阿江。是茶茶的妹妹,是秀忠的正室,是那個“迴歸家庭”的女人。她沒有資格任性,沒有資格要求什麼,甚至連她生的兒子,都不能長得像她愛的人。
所以她只能哭。
賴陸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家光的事,朕從未怪罪於你。”
阿江的身體猛地一震。她抬起頭,看著賴陸,眼眶中蓄滿了淚水。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哽咽得不成樣子。她終於忍不住,撲進賴陸懷中,趴在他肩頭,放聲痛哭。
“妾身二十餘年……從未有負聖眷……從未有負聖眷啊……”
她的身體不住地顫抖著,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撕裂的布帛:“我自從承寵陛下近前,便未曾有過別的心思……家光的事……”
她說不下去了。
賴陸沒有說話。他抱著阿江,任由她的淚水浸溼自己的衣衫。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伸手從案上拿起一份奏摺——那是鴻臚寺少卿陳觀上的奏摺,詢問朱秀忠閣老嫡子家光拒蔭官一事應如何處理。他提起筆,在奏摺的空白處快速批了幾行字:
“蔭官襲爵,自古使然。豈不聞子曰:‘賜失之矣。自今以往,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
他放下筆,將奏摺合上,放在案角。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懷中仍在輕輕抽泣的阿江,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阿江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已經紅透了耳根。她埋著頭,不敢抬起來,生怕宮人看到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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