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詩云:觀音柳垂絲廿載,根蟠龜坼待雲根。忽聞天鼓裂層陰,萬斛銀潢倒海門。枯鱗乍展承新液,朽骨深吮太古恩。莫道焦桐焚已盡,焦桐腹裡有雷痕。九泉浸透青衫溼,一霎滂沱洗舊冤。待得明朝日出處,虯枝猶帶未乾痕。
詩中所說,正是昨夜啟祥宮那般的雲雨,阿江這個入啟祥宮探望宮中女兒完子的命婦,於偏殿中求了聖眷的溫養。及正月初八,辰時。阿江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窗紙透進來一層青白色的光,在帳幔上塗抹出柔和的輪廓。她側過頭,看到賴陸還躺在身邊,一隻手枕在腦後,正望著帳頂出神。他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鼻樑的線條從額頭到鼻尖一氣呵成,像是用一筆畫出來的。
她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窗外那株觀音柳上。那株柳樹種在啟祥宮的院子裡,據說是永樂年間從南京移栽過來的,至今已有兩百餘年了。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樹皮皴裂如龜背,枝條垂下來,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一掛綠色的簾幕。
她看著那株柳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第一次見到賴陸,也是在這樣的一個清晨。那是慶長五年,她二十八歲,他十五歲。德川家剛剛覆滅,她被督姬從江戶城的廢墟中揪出來,帶到賴陸面前,那時原本等待她的要麼是被逼殉節,要麼被賴陸一刀劈了。她記得他當時穿著一件五七桐紋的鮮紅色陣羽織,靠在江戶城的一株同樣的柳樹旁,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跡,但那雙眼睛,清澈得像冬天的溪水。她當時想:這個孩子,真的是那個一夜之間覆滅德川家的魔王嗎?
二十四年了。那株江戶的柳樹還在,她還在,他也還在。
“醒了?”賴陸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晨起特有的沙啞。
阿江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她感覺到賴陸的手臂從枕下抽出來,輕輕搭在她的腰上。那隻手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帶著一種讓她既貪戀又畏懼的溫熱。她不敢動,也不敢看他。既怕他惱,又怕他再湊過來——畢竟雖然久旱逢雨是一樁美事,可太過滂沱亦不免難消受。
她忽然想起茶茶。想起那些她無意中瞥見的瞬間——茶茶足尖輕點,抵住眼前這人的胸膛時,目光中那毫不掩飾的愛憐。茶茶從不躲閃,從不迴避,她想要就要,想給就給。而她阿江,永遠在躲,永遠在怕,永遠在等。
她正在出神,賴陸的手臂忽然收緊,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她的臉貼上他的胸膛,能聽到他的心跳,沉穩而有力。
“昨日說的不走了——可是真的?”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她熟悉的認真。
阿江沒有說話。她知道這位君王的功利和算計向來都是假的——他若真想留一個人,有的是手段,根本不需要問。他問她,是因為他想聽她親口說。
她該怎麼說?告訴他她必須走?她想起茶茶亡故時,她抱著三個月大的家光,站在他面前,告訴他她必須回江戶去。當時十九歲的他一夜白頭,可他沒有挽留,更沒有憤怒。他只是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種讓她至今想起來都會心痛的東西——那是寬恕。他寬恕了她的離開,寬恕了她的怯懦,寬恕了她不敢留在他身邊。
“怎麼一直不說話?”賴陸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可是嗓子喊啞了?”
阿江的臉騰地紅了。她猛地坐起身,抓起被子裹住自己,背對著他,聲音帶著一絲慌亂:“我……我有你的兒子,還怕我跑了嗎?”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忠長——忠長太像他,不用說不消看,誰都知道那是他的兒子。但家光……她不敢說。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把那句話圓回來,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賴陸沒有追問。他坐起身,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子,低聲道:“今日不逢朝,你我全可以歇歇。”
阿江低著頭,攥著被角的手指微微發白。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平靜:“我與他沒什麼。自從跟了你,就再沒什麼。”
賴陸看著她,沉默了一息,然後伸手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拉回懷中:“我要的是你,不是別的什麼。”
阿江伏在他胸前,聽著他的心跳,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竹千代是你的。”
賴陸沒有說話。
阿江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卻更加堅定:“竹千代是你的骨血。”
賴陸第一次看到阿江這般決絕。他低頭看著她,看到她攥著被角的手指指節發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在微微顫抖。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苦笑了一聲:“你終究是覺得,那個孩子會毀了自己。”
阿江的身體猛地一震。
賴陸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觀音柳上,繼續道:“朕昨日批覆了陳觀的摺子。你覺得,攔得住他?”
阿江的聲音有些發顫:“那孩子不是為了名。你駁斥他,他也會考。”
賴陸沒有說話。他放開阿江,坐起身,披上一件外袍,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株垂絲入地的觀音柳,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要從白身考到正五品,要多少年,你知道嗎?”
阿江沒有說話。
賴陸自顧自地算了下去:“縣試、府試、院試,就算他一次透過,也要大半年才能成為秀才。然後是鄉試,三年一科,就算他第一次就中,也要等到十九歲才能成為舉人。然後是會試,又是三年一科,就算他第一次就中,也要等到二十二歲才能成為進士。進了翰林院,散館授官,從七品起步。就算他官運亨通,年年考績優等,從七品到正五品,至少要十五年。也就是說,他最快也要到三十七歲,才能做到正五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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