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江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盯著自己攥緊的指尖,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她知道督姬的性子——那個人即使捱了打,嘴上也不會吃虧。讓她去勸家光,她要是願意自然好說,可要是督姬不願意哪怕是賴陸打她也不行。
阿江低著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開口:“陛下……我聽說督姬已經進京了。妾身想去看看她。”
賴陸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在阿江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想確認什麼。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苦笑:“你倒是不怕尷尬。”
阿江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妾身為了您的兒子不介意這些。”
賴陸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觀音柳,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伸出手,將她從榻上拉起來:“走吧。朕陪你去。”
啟祥宮到交泰殿的路不長,但阿江走得很慢。她跟在賴陸身後,走過長長的宮牆,穿過幾道宮門,腳下的青磚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她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錘子輕輕敲打她的胸腔。
交泰殿前,兩個倭人侍女正站在廊下灑掃。她們看到賴陸走來,連忙跪下,額頭貼著地面,一動不動。阿江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了一下——那兩人穿的麻布小袖是她熟悉的關東風物,紋樣簡潔,料子厚實耐磨,袖口和衣襬處連一絲多餘的金線都沒有,樸實得像兩塊結實的麻布。
與大阪、京都那些綢緞堆砌、紋樣繁複的裝扮相比,此刻跪在廊下的這兩人,身上有種不加掩飾的硬氣。那是在北國風霜中磨出來的東西。
阿江心裡一動,想起自己身上這件流光錦的襖子,覺得有些刺眼。
殿門內傳來督姬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迴響,穿過空闊的殿堂,清晰地落在兩人耳中:“交泰殿……虎千代,你有好幾座交泰殿呢。漢城景福宮的交泰殿,養著朝鮮仁穆王后金氏。如今這座大明的宮城裡,仁壽宮裡也住著金貴妃。你讓我這個倭女住交泰殿,似乎有些名不副實啊。”
賴陸站在殿門外,聽著那聲音,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語氣平淡:“阿督你我多年夫妻,朕倒不知道你如今願意說這種風涼話了。出來吧。”
殿內沉默了片刻。隨後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身影慢步走了出來。
督姬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唐衣,外罩一件玄色比甲,頭髮沒有像往常那樣高高挽起,只是鬆鬆地綰了一個髻,斜插著一支銀簪。她的腳步比在江戶時慢了一些,腰背也不像年輕時那樣筆直,但那一雙眼,還是二十年多年前在吉田城中時那種帶著審視的、永遠不會被馴服的光亮。她走到殿門口,目光先在賴陸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又落在阿江身上,像是打量一件許久未見、卻並不陌生的東西。
“阿江來了。”督姬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想必你也說了自己這些年來的心結了吧。”
阿江的目光微微躲閃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沒有接話。賴陸則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這話裡的刺,自顧自地邁步走進了殿內,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督姬也走了回來,摘下垂纓冠,放在案上,又從侍女手中接過一把扇子,展開,慢悠悠地扇著。她的動作不急不緩,像是一切都與她無關。
“賴陸,你一直忙。”她開口,目光落在扇面上,“那個孩子你見得少。今天來找我,是要讓那個孩子迴歸本家,還是為了他科舉的事?”
賴陸端著茶盞,低頭看著茶湯表面的浮葉,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督姬:“朕只是想知道——你願不願意幫他一把。”
督姬沒有回答。她將扇子收攏,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看著賴陸,片刻後轉向阿江,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是個可憐的孩子。記得茶茶剛沒的時候,大政所殿下便與我說過一句話——此子的乳名,便定為竹千代吧。”
她看著阿江:“虎千代……朱彥璋陛下,您還記得竹千代最初是誰的名號吧?”
賴陸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德川家康的乳名。”
“是啊,德川家康。”督姬展開扇子,又扇了一下,“阿江,你姐姐茶茶亡故的時候,眼前這個曾一夜白髮,每天躺在茶茶的棺材裡不肯出來的人。不過天可憐見,茶茶早給他留下了秀如,讓眼前這個男人不至於真的隨她同去。可你啊,阿江,你當時生孩子生得不是時候。”
她看著阿江,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穿越了二十多年的、近乎審視的重量:“那時候,我和雪緒以及大政所殿下準備的是這個人憂思成疾亡故之後的事。想的是秀如沒了賴陸和茶茶的庇護,還能不能活下去。你生了一個像我弟弟眉眼的孩子,該不該殺?”
阿江的身體猛地一震。她站在殿中,雙手在袖中攥緊,指節發白,嘴唇微微顫抖著,卻沒有說話。
督姬沒有等她回答,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依然平淡,像是在講述一件早已確認的事實:“所以啊,阿江。他是你們的孩子,可德川家正妻的名分救了你,也救了那個孩子。賴陸奉寧寧為二代大政所殿下。她可以縱容自己兒子做一切荒唐事,但一個像德川餘孽的孩子,不能混亂了豐臣家的宗脈。”
阿江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輕輕頷首:“臣妾明白。”
督姬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轉向賴陸:“接下來就是蔭官這件事。你在德川家這些年,維護了德川不被人恥笑。朝廷給秀忠的蔭官,本來就是賴陸給了秀忠機會、也給了我面子。當年江戶破城時,德川家原本是能被殺乾淨的。所以,賴陸給秀忠的,就該是你那兩個孩子的。”
她頓了頓:“至於他蔭官浪不浪費他的大好年華……這件事,你擔心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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