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
賴陸轉過身,看著督姬,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勸家光的時候,不要把話說死。給他留一條路——讓他自己選。”
督姬看著賴陸,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你怕他選錯了?”
賴陸沒有說話。
督姬輕輕嘆了口氣:“又是這樣,你求我辦事還定那麼多臭毛病。”
交泰殿中,賴陸已經離開了。督姬坐在案前,手裡握著一面沉甸甸的金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金牌正面鑄著“如朕親臨”四個篆字,背面刻著她的名字和身份。她將金牌收入袖中,站起身,對廊下喚了一聲:“阿蕗,備轎。”
與此同時,朝陽門內大街,太子太傅、戶部尚書朱秀忠府邸。
正堂中,秀忠坐在主位上,手裡握著一份文書,目光落在紙面上,卻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他已經這樣坐了小半個時辰了。堂中並非只有他一人——左側的四張梨木椅上,坐著四個穿著各色官袍或直裰的男子,每個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坐在最上手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子,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穿著一件鴉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角帶。他是土井利勝,從慶長五年起便跟隨秀忠的老人了。德川家覆滅那年,他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卻已經懂得在亂局中替秀忠收攏殘存的文書和賬冊。此後二十餘年,從川越到漢城再到北京,他一直是秀忠最信賴的幕僚。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主公,屬下斗膽一言——蔭官一事,還請主公三思。”
秀忠沒有抬頭,依然看著手中那份文書,聲音平淡:“三思什麼?”
土井利勝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開口:“少主拒蔭官,要走科舉正途。此事若成,朝野上下都會稱讚少主志氣高遠。但主公可曾想過——那些跟著主公從川越來到北京的藩士們,他們圖的究竟是什麼?”
秀忠的手指在文書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說話。
土井利勝繼續道:“他們圖的,是主公能在中樞站穩腳跟,是少主能順利接班,是他們自己的子弟能透過主公和少主的庇護,在這座新都城中謀得一席之地。少主拒蔭官,在他們看來,不只是少主一個人的事——那是斷了他們未來二十年的路。”
坐在第二位的男子介面道,聲音比土井利勝低沉一些,卻更加直接:“主公,屬下說句不中聽的話。少主今年十七歲。就算他天資絕頂,科場一帆風順,從白身到正五品,最快也要二十二年。二十二年之後,少主三十九歲。而那些等著少主提攜的藩士子弟,他們已經老了。”
他是阿部正次,三河時期便是德川家的譜代家臣。他說話的風格一向如此——不繞彎子,不給人留情面。
秀忠終於放下手中的文書,抬起頭,目光在四人臉上緩緩掃過。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們說的,我都知道。但那孩子的脾氣,你們也知道。他若肯聽人勸,就不會在鴻臚寺的文書送到府上之前,就已經把拒蔭官的決心告訴我了。”
坐在第三位的男子輕輕嘆了口氣。他是安藤重信,與土井利勝、青山忠成並稱“三小姓”,是秀忠最親近的近臣之一。他的性格比土井利勝溫和一些,比阿部正次圓滑一些,此刻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勸和的意味:“主公,屬下以為,此事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少主年輕氣盛,想憑自己的本事闖出一條路來,這也是人之常情。不妨先緩一緩,等過些時日,他碰了壁,自然就會回心轉意。”
坐在最末位的男子一直沒有開口。他約莫五十歲出頭,面容沉穩,目光平和,穿著一件半舊的茶褐色道袍,手裡握著一柄摺扇,沒有開啟,只是握在手中,偶爾用扇骨輕輕敲擊一下掌心。他是青山忠成,四人中年紀最長、資歷最深的一位。
他等安藤重信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主公,屬下想問一個問題。”
秀忠看著他:“你說。”
青山忠成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秀忠:“少主拒蔭官,主公心中究竟是何態度?”
堂中安靜了一瞬。土井利勝、阿部正次、安藤重信的目光都集中在秀忠身上。
秀忠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年輕時,德川家覆滅了。我一無所有,從零開始。靠著管賬、算學,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那孩子想走自己的路,我……沒法攔他。”
堂中又安靜了片刻。然後青山忠成輕輕點了點頭,開口道:“主公說的是實話。”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主公,屬下也想說一句實話——主公當年從零開始,是因為別無選擇。少主今日有蔭官可選,卻偏偏要選最難的路。這二者的區別,主公應該比屬下更清楚。”
秀忠沒有說話。
青山忠成站起身,走到堂中,對著秀忠深深鞠了一躬:“主公,屬下不是要勸主公逼迫少主。屬下只是想請主公記住一件事——那些跟著主公從川越來到北京的藩士們,他們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主公身上。少主拒蔭官,影響的不僅是少主自己的前程,更是整個川越藩在北京的未來。請主公無論如何,給藩士們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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