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四年正月初二,北京,城南寓所。
天還沒亮透,徐弘祖已經醒了。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被褥中,聽著窗外斷續的雞鳴和遠處隱隱約約的爆竹聲——正月裡,京城的煙火氣還未散盡。他躺了一會兒,坐起身來,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走到桌邊,點亮了油燈。
桌上攤著幾本冊子,都是他這些年遊歷各地寫下的遊記。他翻了翻,抽出其中一本,封面上寫著“丙辰遊記——嵩洛篇”。這是他萬曆四十四年遊歷嵩山、洛陽一帶的記錄,距今已有九年。紙頁已經泛黃,邊角有些捲曲,墨跡也淡了些,但字跡依然清晰。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開篇的那幾行字上:
“萬曆四十四年三月十七日,自洛陽出發,西南行四十里,入軒轅關。道旁多野花,金黃一片,不知其名。問之樵者,曰:‘委陵菜也。’……”
他停住了。
委陵菜。
他的手指定在那一行字上,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片金色的花海——那是嵩山腳下的一片坡地,連綿數里的委陵菜鋪滿田壟,金黃連片,在春風中搖曳,像是大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錦緞。他當時被這片花海震撼,在遊記中寫下了“燦若雲錦”四個字。
可他接下來寫的是什麼?
他翻過一頁,看到自己當時的記錄:“……登五乳峰,宿達摩洞。夜半聞鐘聲,如自天際而來,令人塵慮頓消……”
他放下了筆。
那篇遊記,通篇寫的都是山川之美、寺廟之幽、心境之靜。他寫了嵩山的石林,寫了少室的雲霧,寫了少林寺的鐘聲,寫了達摩洞的幽寂。他寫了所有他看到的美好的東西,唯獨沒有寫——
那片委陵菜花海之下,是什麼。
他閉上眼睛。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他想起自己當時站在那片花海中,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忍不住讚歎造物之神奇。同行的靜聞和尚站在他身旁,雙手合十,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他當時沒有寫在遊記裡。
他當時覺得,那句話太沉重了,不適合寫進遊記。遊記應該是輕鬆的、美好的、讓人嚮往的。不應該摻雜那些沉重的東西。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他應該寫下來。
他重新拿起筆,蘸飽了墨,在一張新的紙上,緩緩寫下了一行字:
“光復四年正月初二,寓居京師,憶舊遊,補記嵩山腳下事。”
他停下筆,望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繼續寫道:
“萬曆四十四年春,餘遊嵩山,途經一坡,見滿山遍野皆委陵菜,金黃一片,燦若雲錦。餘驚歎不已,以為奇景。同行靜聞和尚,忽合十而言曰:‘施主可知,此花之下,原是良田?’
餘愕然,問其故。
和尚曰:‘此地本有村落,居民百餘戶,耕田為生。自張太嶽行一條鞭法,百姓無銀完課,只得賣糧換銀。豐年被糧商壓價,災年無糧可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村民相繼棄地逃亡。田無人耕,遂生野草;野草之中,委陵菜生命力最盛,不出數年,便成此花海。’
餘問:‘官府不管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