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苦笑:‘官府只管收稅。田有人耕,收稅;田無人耕,也要收稅。百姓逃了,稅就攤在未逃的人身上。未逃的人也逃了,稅就攤在里長身上。里長也逃了,這田便徹底荒了。’
餘默然。
和尚又道:‘施主,佛經有云:“狂華無果”。這滿田的委陵菜,開得越是爛漫,老衲心裡便越是悲憫。世人皆贊新朝富庶,連荒田都開出了極樂世界的繁花。可花開得再美,終究結不出救命的五穀。’
餘問:‘如今新朝鼎革,可有好轉?’
和尚搖頭:‘施主一路行來,當知天下大勢。六京富庶,商賈輻輳,可那些富商大賈,買了田不是為了種糧,是為了囤地升值。他們把田圈起來,任其荒蕪,等城中富人前來踏青賞花。種糧一年辛苦,獲利幾何?種花種草,引遊人前來消費,獲利十倍。地主要的是生財,不是活民。’
他指著那片花海:‘施主請看——這滿山遍野的委陵菜,看似美麗,實則是良田荒廢的墓碑。花開得越盛,碑立得越高。若新朝不能廢了那逼人的舊法,讓這花田重新生出稻麥,這滿眼的金黃,恐怕比當年的荊棘還要刺人。’
餘立於花海之中,四望茫然。蜜蜂在花間穿梭,嗡嗡有聲;蝴蝶翩翩起舞,色彩斑斕。美景當前,餘卻再無欣賞之心。
和尚忽問:‘施主遊歷天下,可曾見過比這更美的花?’
餘想了想,曰:‘雲南有茶花,高三丈,花開萬朵,如火如荼。’
和尚問:‘茶花之下,可有良田?’
餘曰:‘無。乃山野之地,本不宜耕作。’
和尚又問:‘江南有梅花,凌寒而開,幽香襲人。梅花之下,可有良田?’
餘曰:‘亦無。多植於園林庭院,為文人雅士觀賞之用。’
和尚點頭:‘這便是了。茶花生於山野,梅花長於園林,各有其所。唯獨這委陵菜——它本該長在路邊、山坡、荒野之地,如今卻長滿了良田。施主,這不正常。’
餘默然良久,曰:‘大師所言,餘銘記於心。’
和尚合十:‘老衲妄言,施主姑妄聽之。天色不早,施主該上路了。’
餘辭別和尚,繼續前行。走出數里,回頭望去,那片金色花海依然在春風中搖曳,燦爛如初。可餘再看它時,眼中已無讚歎,唯有悲憫。
自嵩山歸來,餘常思和尚之言。九年以來,餘遊歷愈廣,見聞愈多,愈知其言之深。一條鞭法之害,不在法之本身,而在行法之人。張太嶽以嚴法逼民,逼得良田長滿荊棘;荊棘之後,又生野花。如今新朝鼎革,六京富庶,可那些被逼棄地的百姓,可曾回到他們的田裡?那些被荒廢的良田,可曾重新長出稻麥?
餘不知。
餘唯願新朝諸公,能見此文而知民間疾苦。花田雖美,不如稻田。稻花雖素,能活萬人。
光復四年正月初二,江陰徐弘祖,補記於京師寓所。”
他放下筆,望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紙窗,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遠處傳來幾聲吆喝——是早市的商販在叫賣。京城的一天,又開始了。
他拿起那張紙,輕輕吹乾墨跡,摺疊好,收入懷中。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正月的寒風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他望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決定——在離開京城之前,把這篇文章,親手交給黃道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