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四年正月初二,午後,北京,黃道周寓所。
黃道周住在城東南一條僻靜的衚衕裡,宅子是租的,不大,一進四合院,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冬日裡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他官居七品,俸祿微薄,養不起多少僕從,只有一個老僕負責燒飯掃地,另有一個書童幫他研磨抄稿。
徐弘祖來時,黃道周正坐在書房裡翻看一本《水經注》。聽到老僕通報,他放下書,親自迎到門口。
“徐公子,昨日一別,本以為你已啟程南歸,沒想到還在京中。”
徐弘祖站在門口,肩上揹著一個行囊,手裡拿著一卷紙,笑道:“原打算今早走的。昨夜寫了一篇文章,想請黃御史過目。看完了,我再上路。”
黃道周將他讓進書房,命老僕沏茶。兩人在窗前坐下,徐弘祖從懷中取出那捲紙,攤開,推至黃道周面前。
“昨夜寫的。請黃御史指正。”
黃道周低頭看去。紙上是一篇遊記補記,字跡工整,墨色新鮮,標題寫著“補記嵩山腳下事”。他一行一行地往下讀,讀得很慢。
讀到靜聞和尚說“施主可知,此處原有三村七十餘戶”時,他停了一下。
讀到“人走了,田也就走了”時,他又停了一下。
讀到最後“花田雖美,不如稻田。稻花雖素,能活萬人”時,他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紙,沒有立刻說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那捲紙上,像是在斟酌什麼。過了片刻,他抬起頭,看著徐弘祖:“徐公子,這文章——我能抄錄一份嗎?”
徐弘祖點了點頭:“本就是寫給黃御史看的。”
黃道周又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徐公子,你文中那位靜聞和尚——他說的那些話,我讀著,心裡很不是滋味。”
徐弘祖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黃道周的目光落向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罕見的猶疑:“我在都察院這些年,上過不少疏。談賦稅,談民生,談吏治。每次寫疏之前,我都會查閱典籍,翻看檔案,詢問同僚。我以為我已經把事情弄清楚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可我沒去過那些地方。”
徐弘祖依然沒有接話。
黃道周轉過頭,看著他:“徐公子,你在嵩山腳下,住了幾日?”
“三日。”
“三日。”黃道周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苦笑了一下,“我在都察院七年,為江南賦稅之事上過十二道疏。可我從未在江南的田埂上住過一夜。”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後忽然問了一句:“徐公子,那位靜聞和尚——他說的那些話,是當年在嵩山腳下對你說的,還是你後來回想時,自己悟出來的?”
徐弘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說實話——我記不清了。”
黃道周微微一怔。
徐弘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當年在嵩山腳下,和尚確實對我說了一番話。但那番話,沒有我現在寫的這麼清楚。他當時只是指著那片花海,說了一句:‘施主可知,這花底下原是田。’我當時愣了,問他詳情。他零零碎碎說了些——人走了,地荒了,草長了,花開了。都是些片段,不成體系。”
他頓了頓,繼續道:“後來這些年,我走的地方越多,見的事情越多,當年和尚那些零碎的片段,才慢慢在我腦子裡連成了一條線。昨夜寫這篇文章時,我把那些片段連綴起來,用自己的話補全了。所以——”
他抬起頭,看著黃道周:“這篇《補記》,與其說是當年嵩山之行的記錄,不如說是這九年來,我對和尚那番話的理解。”
黃道周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徐公子,你這篇《補記》,比我寫過的所有奏疏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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