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自立傳》第15章 勁節凌自有時(1)

作者:夢幻影子之天馬行空·10個月前

:勁節凌雲自有時

北靜王府的禮物被原封退回,賞荷宴的邀請也以“病體未愈”為由婉拒。訊息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雖未掀起滔天巨浪,卻在京城特定的圈子裡漾開了意味深長的漣漪。欽佩其風骨者有之,譏其不識抬舉者更多。竹影軒的門前,似乎比往日更清冷了幾分。

黛玉卻彷彿渾然未覺。她將全部心神都投入了那間遠在京郊、尚未見雛形的織坊。詹信每隔幾日便會帶來訊息:工坊已修繕完畢,織機俱已到位,兩位老師傅看了黛玉繪製的紋樣草圖,先是驚愕,繼而沉吟,最終竟撫掌稱妙,言道“從未見過將畫意如此融入織造”,只是工藝極為繁複,需得反覆試驗。

這日傍晚,詹信又來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色。

“姑娘,事情有些棘手。”他遞上一封書信,“我們原定採買絲線的那家江南商行,昨日突然派人來告罪,說庫中上等生絲已被一位大主顧全部訂走,今年都無法供貨給我們了。”

黛玉正在翻閱一本講織造工藝的古籍,聞言抬起頭,燭光下,她穿著一件 月白底子繡淡紫色纏枝蓮紋的夏衫,衣袖寬大,更顯得腕骨伶仃。 她放下書,接過信掃了一眼,神色並未見太大波瀾,只淡淡道: “可知是哪位大主顧?”

詹信壓低聲音:“小人暗中打聽,似乎是……薛家的鋪子。”

薛家!黛玉指尖微微一顫,書頁被捏出一道淺痕。 果然來了。王夫人和薛姨媽,終究是按捺不住了。斷她絲線來源,便是要扼住她這新生織坊的咽喉。這一招,不可謂不狠辣。

“京中其他商行呢?”黛玉問,聲音依舊平靜。

“小人問遍了。品質稍好的生絲,要麼存貨無幾,要麼……支支吾吾,似有難言之隱。”詹信嘆了口氣,“薛家是皇商,財力雄厚,人脈寬廣,他們若打了招呼,其他商行多少要賣個面子。剩下的,只有些次等絲,決計織不出姑娘想要的那種料子。”

書房內一時寂靜,只聽得見窗外唧唧的蟲鳴。燈花爆了一下,光線忽明忽暗,映得黛玉半邊臉龐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紫鵑在一旁聽得心焦,忍不住道:“這……這可如何是好?難道這織坊還未開張,便要……”

黛玉抬手,止住了紫鵑後面的話。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 夜色已濃,一彎新月斜掛天邊,清輝灑在庭院中,那幾竿竹子在地上投下疏朗挺拔的影子,如同墨畫。

她沉默地站了許久,久到詹信和紫鵑都以為她已無計可施。 忽然,她轉過身,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眸子亮得驚人,竟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銳利: “詹先生,我記得你提過,北地亦有養蠶繅絲之處,只是絲質較江南略顯粗硬,光澤稍遜,可是真的?”

詹信一怔,忙答:“是。河北、山東一帶確有出產,謂之‘北繭絲’,產量不高,且因氣候之故,絲膠較重,繅出的絲不如南絲柔軟瑩潤,故價格低廉,多用於織造普通綢緞或做繡線。”

“絲膠重……”黛玉重複著這三個字,眼中光芒閃爍, “若是……我們不求其柔軟瑩潤,反其道而行之,就利用這絲膠重、質地挺括的特性呢?”

詹信一時未解其意:“姑娘的意思是?”

黛玉走回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拿起那支象牙杆小狼毫,蘸飽了墨,卻並未寫字,而是快速勾勒起來。 她畫的是幾片竹葉,但並非柔美之姿,而是著重表現葉脈的挺勁、邊緣的銳利,彷彿帶著風霜雨雪的痕跡。

“南絲如春雨,溫潤細膩;北絲如秋霜,勁朗有骨。”黛玉一邊畫,一邊道,語速漸快,“我們既以‘竹’‘荷’‘山’為意,何不就以這北絲為材,織出一種不同於江南柔靡之風的、有‘骨力’的綢緞?質地或許稍硬,但垂墜感好,挺括不凡,正合山水之峻峭、竹荷之清節!”

詹信聽得目瞪口呆,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姑娘真是奇思!如此一來,非但解決了絲線來源,避開了薛家的打壓,更是另闢蹊徑,開創一格!北絲價格低廉,成本反可降低!只是……這織造工藝,需得重新摸索,兩位老師傅……”

“那就摸索!”黛玉斬釘截鐵,眼中燃燒著從未有過的、充滿挑戰意味的光芒,“告訴老師傅,不必拘泥於傳統,儘管放手去試!需要什麼,儘管開口。我們要做的,不是模仿蘇杭,而是做出獨一無二的‘竹影軒’的綢緞!”

這一席話,如同撥雲見日,讓詹信和紫鵑豁然開朗。詹信激動得連連稱是,立刻便要趕去京郊與老師傅商議。

詹信走後,黛玉卻並未休息。她坐回書案前,就著燈火,將方才的構想細細寫下,又畫了幾幅更具體的紋樣示意圖。 直到深夜,紫鵑再三催促,她才放下筆。

洗漱後,她拆下發髻,那支白玉竹節簪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握在手中,久久摩挲。 今日之事,看似絕境,卻逼得她想出了這條看似走投無路、實則別有洞天的蹊徑。這讓她想起莊子的話:“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北絲之“劣”,或許正是其“大用”之處。

她吹熄了燈,躺在黑暗中,卻毫無睡意。 窗外月華如水,透過窗紗,在床前地面灑下一片清冷的光暈。 她能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聲,有力而平穩。曾經,一點風吹草動便能讓她驚懼落淚;如今,面對這般明顯的打壓,她竟能冷靜分析,尋隙反擊。

這種掌控自身命運的感覺,哪怕只是極其微小的一部分,也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接下來的日子,黛玉愈發忙碌。她不僅要課徒,更要與詹信和織坊保持密切溝通。北絲的織造果然困難重重,不是絲線易斷,就是紋理粗糙。但兩位老師傅被黛玉的想法激發,也拿出了看家本領,日夜試驗。黛玉則根據反饋,不斷調整紋樣,使其更適應北絲的特性。

這期間,賈府那邊竟再無動靜。但黛玉知道,這平靜之下,必然醞釀著更大的風暴。王夫人和薛姨媽,絕不會輕易罷手。

一日午後,黛玉正在蕙芷軒指點孫妙儀作畫,林伯忽然面色凝重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沒有落款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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