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自立傳》第36章 夢醒方知我是我(1)

作者:夢幻影子之天馬行空·10個月前

:夢醒方知我是我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竹影軒內,唯有書房窗欞透出的一豆燭光,在濃稠的夜色中靜靜搖曳,如同海上孤舟的燈塔。黛玉並未安寢, 只穿著一件 素白綾子的寢衣,外頭鬆鬆披了件 玉色軟煙羅的罩衫,鴉羽般的長髮未綰, 如瀑般垂在腰際。 她獨坐窗前, 手邊是一卷翻開的《莊子》, 卻並未真正讀進去。

窗外,月華如練, 將庭院中的竹影清晰地投射在窗紙上, 疏疏落落,隨風輕搖,如同一幅動態的水墨畫。 空氣中瀰漫著白日里艾草和粽葉殘留的淡淡清香,混合著泥土和夜來香的氣息, 寧靜而安詳。

然而,這片她親手構築的安寧,今夜卻莫名地勾起了她對往昔的追憶。那金門玉戶、桂殿蘭宮的大觀園,那一段看似錦繡繁華、實則如履薄冰的歲月,如同潮水般,無聲無息地漫上心頭。

她想起瀟湘館。 同樣是竹,大觀園的竹子,是被精心修剪、作為景緻點綴的,美則美矣,卻失卻了野性, 如同籠中的畫眉。 而眼前竹影軒的竹,是自由生長的, 或許不夠齊整,卻每一竿都透著倔強的生命力, 風雨來襲時,它們是自己扛過去的。

她想起那些詩社雅集。 姐妹們錦衣華服, 簪環叮咚, 在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中吟風弄月。 那時,她的詩才,是博取外祖母歡心、與寶釵一較高下、引得寶玉痴狂的工具, 每一句詩,都浸透著敏感、試探和無法言說的愁緒。 而如今,她教學生詩詞,是傳授一種感悟世界的方式; 她將自己的詩情畫意織入綢緞,是創造實實在在的美, 是安身立命的本錢。 詩,從附庸風雅的裝飾,變成了她生命的底色與延伸。

她想起寶玉。 那個視她為知己、卻又讓她流盡眼淚的混世魔王。 他的愛,熾熱、純粹,卻也幼稚、無力, 如同狂風暴雨,能摧折花朵,卻無法為它遮風擋雨。 他摔玉、起誓、瘋癲, 用最激烈的方式表達最深的痛苦, 卻始終衝不破“金玉良緣”的桎梏, 給不了她一個確切的未來。 如今,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誓言和庇護。她的未來,握在自己手中, 由這一筆筆賬目、一匹匹綢緞、一畝畝桑田構築而成, 雖不浪漫,卻堅實無比。

她想起那些下人婆子。 在賈府,即便有外祖母疼愛, 底下人的勢利眼、閒言碎語也從未停歇。 一碗涼了的飯菜, 一句含沙射影的嘲諷, 都能讓她敏感到徹夜難眠。 而在竹影軒,紫鵑、雪雁、林伯、林嬤嬤, 他們是僕人,更是家人。 他們的忠誠與關懷,不摻雜絲毫算計, 是這冰冷世間最真實的暖意。 她無需再小心翼翼揣度任何人的心思。

她想起那場驚心動魄的宮宴。 昔日,她或許會為一句誇讚而欣喜,為一道目光而忐忑。但如今,她身著自家織造的衣裳, 吟詠自家心境的詩篇, 不卑不亢, 因為她代表的不是某個家族的附庸,而是“林黛玉”這三個字本身的價值。 那份從容,源於內心的獨立與充盈。

往事一幕幕,清晰如昨,卻又遙遠得如同前生的幻夢。 大觀園裡的林黛玉,是一株需要溫室、需要憐惜的絳珠仙草, 她的悲喜,繫於他人。 而竹影軒的林黛玉,是一棵歷經風霜、紮根於現實土壤的翠竹, 她的悲喜,由自己主宰。

心中並無太多恨意,也無太多眷戀, 只有一種大夢初醒後的清明與釋然。 那段歲月,教會了她識人辨事, 也磨礪了她敏感的心性, 成為她今日能夠自立的精神底色。 若無那時的寄人籬下、看盡冷暖,又何來今日破釜沉舟、自立門戶的勇氣?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 彷彿將胸中最後一絲屬於過往的鬱結也吐了出來。 指尖拂過書案上那方父親留下的舊端硯, 冰涼的觸感讓她心神迴歸當下。

窗外,月色更明。 一隻夜鶯在竹梢頭清脆地啼叫了一聲, 劃破了夜的寂靜, 更顯天地空曠幽邃。

黛玉站起身, 吹熄了案頭的燭火。 月光如水銀瀉地, 瞬間盈滿書房。 她藉著這清輝, 緩步走回臥房。 經過妝臺時, 銅鏡中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清瘦, 卻挺直。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眼淚澆灌的絳珠草了。

她是林黛玉。竹影軒的主人。一個憑著自己雙手和意志,在這世間爭得一席之地的女子。

躺回床上, 枕著窗外規律的蟲鳴, 她很快便沉入了睡夢鄉。 這一次,夢中再無紛擾的過往,只有一片開闊的、屬於她自己的、灑滿陽光的田野。

林黛玉如同一隻掙脫金絲籠的雀鳥,毅然飛離了大觀園這片錦繡叢生的天地。她的離去,並非悄無聲息,而是在這潭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深宅大院裡,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層層疊疊、經久不息的漣漪。高牆之內,關於她的議論、猜測、評判,在亭臺樓閣間,在迴廊曲徑裡,悄然滋生,匯成一片嘈雜的、折射著世態人心的交響。

賈母:暮年失珠的錐心之痛

榮慶堂內,往日里最是暖融熱鬧的所在,如今卻時常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霾。賈母斜倚在鋪著 猩紅洋罽 的暖榻上, 身上蓋著 金線蟒引枕,手裡雖捻著一串 沉香木念珠,眼神卻空洞地望著窗外, 往日里精光四射的眸子,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層灰翳, 透著難以言說的疲憊與傷心。

“我的玉兒……她怎麼就那麼狠心……”她時常這般喃喃自語, 聲音沙啞,帶著哭過後的濃重鼻音。 琥珀或鴛鴦在一旁伺候著, 大氣不敢出, 只能輕聲勸慰:“老太太保重身子,林姑娘……林姑娘許是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主意?什麼主意!”賈母有時會突然激動起來, 捶著榻沿, 老淚縱橫: “她一個女孩兒家,無父無母,在外頭怎麼活?那不是主意,那是糊塗!是拿刀子戳我的心肝啊!”她想起黛玉幼時粉雕玉琢的模樣,想起她承歡膝下的乖巧,想起她與寶玉兩小無猜的情誼, 只覺得心如刀絞。 她怨黛玉倔強,更怨自己年老力衰,竟護不住這唯一的外孫女, 讓她受了委屈,逼得她走上這條路。 這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自責,日夜啃噬著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老封君。

、 王夫人:如釋重負與隱隱不安

與賈母的悲痛欲絕相比,王夫人的心境則要複雜微妙得多。在自己那間佈置得 寶相莊嚴 的佛堂裡, 她跪在 蒲團 上, 面對著 慈眉善目的觀音像,手中敲著木魚, 口中唸唸有詞, 看似虔誠,心思卻早已飄遠。

黛玉的離開,對她而言,首要的是除去了心頭大患, 拔掉了眼中釘、肉中刺。 寶玉為了黛玉瘋瘋癲癲的模樣,是她最不能容忍的。如今人走了,時間久了,寶玉自然也就收了心,“金玉良緣”便可順理成章。 想到此,她捻動佛珠的手指都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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