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自立傳》第42章 鳳藻深宮暗思量(1)

作者:夢幻影子之天馬行空·10個月前

:鳳藻深宮暗思量

臘月二十九,紫禁城內。年節的氣氛被拘束在重重宮規禮法之下,顯出一種莊嚴肅穆、華美卻冰冷的格調。各宮簷下雖也懸掛著大紅宮燈,廊廡間穿梭的宮人也換上了 簇新的、帶毛領的宮裝,但空氣中瀰漫的,更多是 香料燃燒後殘留的沉鬱氣息,以及一種無處不在的、令人屏息的威壓。

鳳藻宮,賢德妃賈元春的居所。此處雖不及中宮皇后殿宇的恢弘,卻也極盡奢華精緻。殿內鋪著 光滑如鏡的金磚,蟠龍藻井 高懸, 四周陳設著 多寶格, 其上 商彝周鼎、金玉珍玩 琳琅滿目。 地龍燒得極暖, 暖意融融,卻驅不散那股子深宮特有的寂寥之氣。

元春正端坐在 臨窗的紫檀木嵌螺鈿貴妃榻上。她身著一身 正式的石青色緙絲雲龍紋吉服袍,外罩一件 杏黃色八團龍紋貂皮褂,以示節下對皇恩的尊崇。 頭上梳著 高聳的“大拉翅”旗頭,正中插著一支 赤金點翠鳳凰銜珠大簪,鳳口垂下三串 晶瑩剔透的東珠流蘇,兩側綴滿 金鑲玉的福壽簪、小珠花,雍容華貴, 氣度非凡。 頸上戴著 一串 十八子的珊瑚朝珠,手腕上各套著一對 通透的翡翠玉鐲。 這一身行頭,將她妃位的尊榮彰顯無遺。**

然而,若細看她的面容,便會發現那厚重的宮粉 之下, 眉眼間卻難掩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憂鬱。 她手中捧著一個 小巧的 手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爐身上 鏨刻的纏枝蓮紋,目光放空, 望著窗外被宮牆切割成四方的、灰濛濛的天空。

貼身大宮女抱琴 悄無聲息地端上一盞 剛沏好的 雨前龍井,輕聲道: “娘娘,歇會兒吧,看了半日賬冊了。”

元春恍若未聞, 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抱琴,你說……家裡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抱琴是元春從賈府帶進宮的陪嫁丫鬟, 最是知心。 她知道娘娘這是又想起孃家了, 尤其是年節下, 這思親之情更是難以排遣。 她斟酌著詞句, 低聲道: “前兒府裡遞進來的節禮單子奴婢看了,甚是豐厚,老太太、太太們都安好。只是……聽說寶二爺近來身子有些反覆,精神不大爽利。”

“寶玉……”元春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個她自幼疼愛的弟弟,他的心事,她如何不知?而他的心病,根源便在……

“林姑娘……近日可有什麼訊息?”元春忽然話鋒一轉, 問得似乎隨意, 但那端起茶盞時微微停頓的手指, 卻洩露了她內心的關注。

抱琴心領神會, 忙回道: “回娘娘,倒是有些傳聞。說林姑娘自立門戶後,開了個綢緞莊子,名喚‘竹影軒’,織的料子很有些新奇花樣,前陣子……前陣子百花宴上,還得了皇后娘娘的誇讚呢。”她小心翼翼地說著, 一邊觀察著元春的臉色。

“哦?皇后娘娘也誇讚了?”元春端起茶盞, 輕輕撥了撥浮葉, 動作優雅, 語氣卻聽不出喜怒。 她呷了一小口茶, 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 卻未能暖熱那顆在深宮中日漸冰冷的心。

林黛玉……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元春心頭。她想起省親那夜, 那個在璀璨燈火下依舊 清冷脫俗、才情橫溢的女孩兒。 當時她便覺得,此女絕非池中之物。只是沒想到,她竟有如此魄力,掙脫賈府那看似錦繡、實則束縛的牢籠, 真真兒地自立門戶去了!

“她……倒是好膽識。”元春放下茶盞, 聲音淡淡的, 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一個孤女,無依無靠,竟能在京城立足,還將生意做得入了皇后娘娘的眼。這份能耐,怕是許多男子都及不上。”

抱琴低聲附和: “娘娘說的是。外頭人都說,林姑娘是個有風骨的。”

“風骨?”元春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幾分苦澀與嘲諷的弧度。 “在這世上,尤其是對我們女子而言,‘風骨’二字,談何容易?她如今看似逍遙,可知背後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明槍暗箭等著?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她難道不懂?”

她的話, 既像是在說黛玉, 又更像是在說自己。 她賈元春,貴為妃嬪, 看似尊榮無限, 實則不過是困在這金絲籠中的一隻雀鳥, 一舉一動, 一言一行, 無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她的“風骨”,早已被這深宮的規矩和爭鬥磨平了稜角,只剩下一副精緻而空洞的皮囊。

“不過……”元春話鋒又是一轉, 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她能得皇后娘娘青眼,倒是一步意想不到的棋。皇后娘娘最是看重才德兼備之人,尤其是……不依附權貴、潔身自好之輩。” 她心中飛快地盤算著: 黛玉此舉,是無心插柳,還是有意為之?若是後者,那這林丫頭的心機和眼光,可就遠超她的想象了。這步棋,看似險,卻或許……是一條出路?

“娘娘,您的意思是……”抱琴有些不解。

元春卻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 緩步走到窗前。 厚重的玻璃窗外, 是層層疊疊的硃紅宮牆, 將天空切割成冰冷的幾何形狀。 她想起賈府如今日漸顯露的頹勢, 想起母親王夫人信中隱晦的求助, 想起弟弟寶玉那不爭氣的模樣……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若賈府能多幾個像林黛玉這般有膽識、有能耐的女子, 或許…… 但這個念頭剛一冒出,就被她苦笑著壓了下去。 不可能了。賈府的女孩兒,探春雖有才幹,卻終究是庶出,難掌大局; 惜春心冷,迎春懦弱…… 終究是爛泥扶不上牆。

而林黛玉,她已經掙脫出去了。 她選擇了另一條更艱難、卻也更自由的路。 這條路,是對是錯, 是福是禍, 尚未可知。 但至少,她將命運握在了自己手中。

“抱琴,”元春忽然輕聲吩咐, “下次家裡再送東西進來,揀那上好的 湖筆、徽墨、薛濤箋 ,多備一份, 以本宮的名義, 賜給……林姑娘吧。”

抱琴一怔, 隨即躬身應道: “是,奴婢記下了。”

元春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如同一尊華美而孤獨的玉雕。 窗外, 天色漸暗, 宮燈次第亮起, 將她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投在冰冷的光滑地板上。

這份賞賜, 與其說是施恩, 不如說是一種…… 遙遠的、複雜的致意。 致意那份她早已失去、卻在那位表妹身上看到的, 決絕的勇氣與微弱的希望之光。

深宮寂寥, 前途未卜。 或許, 在那宮牆之外, 那個倔強生長的身影, 能活出一個她永遠無法企及的、 真正自在的模樣。

而這, 於她而言, 既是一種刺痛, 也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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