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聞辦學添新恨
“蘇娘子”在望江樓的“蹲守”並非全無收穫。雖然依然未能等到北靜王水溶本人現身,但是她只憑借出手闊綽(變賣了一件隨身攜帶的貴重首飾)和刻意營造的“落難官眷”氣質,很快與茶樓裡一個訊息靈通的掌櫃娘子熟絡起來。這位掌櫃娘子姓柳,是個古道熱心腸的人,見“蘇娘子”孤身帶著丫鬟僕從(沈忠偶爾露面,身份是遠房表親)在金陵漂泊,對其心生憐憫,時常過來與她閒聊,說些金陵城的趣聞軼事。
這日午後,陽光暖暖地照進雅間。沈雲容正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琴絃(她特意將琴帶來,以附庸風雅,並製造接近的藉口),柳娘子又端著新到的茶點進來,臉上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興奮。
“蘇娘子,您可知曉近來金陵城最大的一件新鮮事?”柳娘子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沈雲容心中一動,面上卻依舊淡然,指尖流出一串清越的音符,微笑道:“哦?我初來乍到,耳目閉塞,還請柳娘子指點。”
柳娘子在她對面坐下,興致勃勃地道:“是辦學!是一所極特別的女子學堂!聽說啊,是幾位京城裡來的貴人和咱們本地幾位有名望的大儒、富商一起籌辦的,就叫‘金陵女子義學’!”
“女子學堂?”沈雲容撫琴的手微微一頓,這倒確實新鮮。她順著話頭問:“這倒是善舉。不知是哪幾位京城貴人牽頭?竟有如此胸襟。”
“說起這個,可就更了不得了!”柳娘子一拍手,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帶著敬畏,“聽說背後有北靜王爺的意思呢!王爺雖未直接出面,但若非他默許甚至支援,那些大人物哪能如此順利?王爺真是菩薩心腸,體恤我們女子不易啊!”
北靜王!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入沈雲容的耳中。她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撫琴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甲劃過琴絃,發出一聲刺耳的雜音。她強自鎮定,勉強笑道:“王爺……自然是仁德的。” 心裡卻已翻江倒海:他竟有心思在江南辦學?還是女子學堂?這與他平日冷淡疏離的形象何其不符!
柳娘子並未察覺她的異樣,繼續滔滔不絕:“還有更奇的呢!聽說這學堂的章程、課業設定,有一位了不得的才女參與了籌劃,就是如今寄居在榮國府的那位林御史家的小姐,林黛玉!都說她年紀雖小,卻才華橫溢,心思玲瓏,提出的許多見解,連那些老學究都稱讚不已!昨日學堂籌備的雅集,林姑娘還去了呢,雖然只是露了個面,但那氣度風采……”
後面柳娘子還說了什麼,沈雲容已經聽不清了。“林黛玉”三個字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北靜王支援辦學,林黛玉參與籌劃!這兩個名字以這樣一種方式聯絡在一起,比那封密信帶來的衝擊更為具體、更為猛烈!
衣裝首飾下的劇烈情緒波動。
她今日為了顯得更溫婉可親,穿了一身柔和的蜜合色繡折枝玉蘭長衣,髮間只簪了一對小小的金絲圈垂珠耳墜。這身打扮本該讓她看起來柔和而無害,但此刻,她放在琴絃上的手微微顫抖,指節泛白,那蜜合色的衣料似乎也襯得她臉色更加蒼白。她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維持臉上那抹僵硬的、幾乎要碎裂的微笑。
內心活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冰水與怒火一同飛濺。
“女子學堂……哈哈哈!”她在心中瘋狂冷笑,“好一個菩薩心腸!好一個體恤女子!水溶,你對我冷若冰霜,拒之千里,卻對那個林黛玉如此另眼相看,甚至允許她參與這等拋頭露面之事!你們一個在背後支援,一個在前臺籌劃,真是……珠聯璧合啊!”
昨夜那因黛玉似乎對“聽濤小築”不熟而稍稍平息的妒火,此刻以更兇猛的態勢捲土重來!原來他們的聯絡,並非她最初想象的男女私情那麼簡單,而是在做一件“名正言順”的“大事”!這比單純的私情更讓她難以忍受!因為這意味著水溶對林黛玉的欣賞,是建立在才華、見識之上的,是公開的、甚至可以傳為美談的!而她沈雲容,卻成了他眼中只會糾纏、不懂分寸的蠢婦!
強烈的對比像毒液一樣腐蝕著她的心。她想起自己曾經在京城,也不過是學著吟詩作畫,目的卻是為了在貴女中拔得頭籌,為了能更配得上他。而林黛玉,卻已經能參與籌劃學堂,與他並肩做“大事”了!
表情與動作的強行控制。
“是嗎……林姑娘果然才貌雙全。”沈雲容幾乎是咬著牙,才讓這句話平穩地說出來。她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假意飲用,以掩飾自己顫抖的嘴唇和眼中幾乎要壓制不住的戾氣。
她不能再聽下去了!每多聽一句關於那兩人“珠聯璧合”的“美談”,都像是在她血淋淋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
“柳娘子,”她放下茶杯,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我有些乏了,想歇息片刻。”
柳娘子這才察覺她臉色不好,連忙道:“哎呀,瞧我,光顧著說話了。娘子快歇著,我這就出去。”
柳娘子走後,雅間內只剩下沈雲容一人。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死死盯著對岸那依舊靜謐的“聽濤小築”。陽光明媚,河水潺潺,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好,卻與她內心的狂風暴雨形成殘酷對比。
“辦學……雅集……”她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水溶,林黛玉……你們想在這江南成就一段佳話?我偏不讓你們如願!”
一個更惡毒、更具體的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型。既然你們要辦女子學堂,要彰顯仁德與才華,那我就從這裡入手!我要讓你們這“佳話”,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她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幽深和堅定。最初的“偶遇”計劃已經不夠了,她要的,是更徹底的破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