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古佛暫離塵
英國公府,昔日府門車馬盈門的景象早已不復存在。朱漆的大門緊閉,門前的石獅子也彷彿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灰敗氣息。府內,更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下人們行走皆屏息凝神,生怕發出一點聲響,觸怒了沉浸在暴怒與頹喪中的國公爺,或是驚擾了那位一病不起的小姐。
沈雲容的繡樓,“錦繡閣”。
昔日香暖繁華的閨閣,如今卻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壓過了原本的薰香。窗簾緊閉,只透進些許微弱的光線,映出空氣中浮動的塵埃。精緻的繡架蒙了塵,妝臺上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寶首飾盒也蓋得嚴嚴實實,彷彿在刻意迴避著主人的狼狽。
沈雲容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披散著墨黑的長髮,更襯得她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她靠坐在拔步床上,身上蓋著錦被,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繁複的纏枝蓮紋飾。曾經顧盼生輝的美眸,如今只剩下兩潭死水,深不見底,映不出絲毫光亮。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揪著被角,那動作裡透著一股絕望後的麻木。
丫鬟小心翼翼地端來藥碗,輕聲道:“小姐,該用藥了。”
沈雲容眼皮都未抬一下,彷彿未曾聽見。丫鬟不敢再勸,只得將藥碗放在床頭的矮几上,默默垂淚退到一旁。自從那日從宮中回來,小姐便一直是這般模樣,不哭,不鬧,不說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餘下一具美麗的空殼。
然而,在這極致的靜默與死寂之下,她的內心卻並非一片空白。無數畫面在她腦中瘋狂閃回:北靜王府前冰冷的臺階和緊閉的大門、路人指指點點的目光、父親在御前聲嘶力竭的哭訴、還有皇帝那冰冷而不耐的“退下吧”……每一種回憶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覆凌遲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羞恥、悔恨、怨毒、絕望……種種情緒如同岩漿般在她心底翻滾、衝撞,卻找不到一個宣洩的出口。
她恨水溶的無情,恨父親的魯莽,更恨自己的痴傻!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為何會淪為全京城的笑柄?她沈雲容,英國公府的嫡女,曾經有多麼耀眼,如今就有多麼的不堪!
又過了幾日,一個細雨霏霏的清晨。
沈雲容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更衣。”
丫鬟們又驚又喜,連忙伺候她梳洗。她卻拒絕了所有華服美飾,只挑了一身毫無紋飾的月白色衣裙,用一根最簡單的銀簪綰住青絲,臉上未施脂粉。
她來到英國公沈維的書房。不過短短旬日,沈維彷彿蒼老了十歲,鬢邊竟已星星點點染了霜色。他正對著一幅疆域圖發呆,眼中是英雄末路的悲涼。
“父親。”沈雲容緩緩跪下,行了大禮。
沈維一驚,連忙要扶她:“容兒,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沈雲容卻執意不起,她抬起頭,看著父親,那雙死水般的眸子裡,竟燃起一點詭異的、近乎偏執的光:“女兒不孝,累及父親,玷汙門楣。京城……女兒已無顏再留。”
沈維心中一痛:“容兒,你說什麼傻話!有爹在,看誰敢……”
“父親!”沈雲容打斷他,語氣堅決,“女兒心意已決。懇請父親允准,讓女兒離京,前往京郊……或是更遠的江南,尋一處清淨庵堂,帶髮修行,為父親、為沈家祈福贖罪。”
“什麼?!”沈維如遭雷擊,“你要出家?!不行!絕對不行!” 女兒若真出了家,他這英國公府就真的成了天大的笑話,再也無法在京城立足了!
“不是真正出家,”沈雲容垂下眼瞼,掩去眸中複雜的神色,“只是暫離這是非之地。女兒需要時間……需要安靜。對外,只說是去養病,或是為家族祈福。待風頭過去,或許……或許還有轉圜之機。” 她的話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渺茫希望,更多的,是一種逃離現場的迫切。
沈維看著女兒瘦削而堅定的臉龐,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絕望與一絲瘋狂的光芒,他知道,女兒去意已決。強留她在京中,只怕真的會逼死她。或許,離開這個傷心地,對她而言,真的是條生路。至少,能保住性命。
良久,沈維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回椅中,揮了揮手,聲音沙啞:“罷了……罷了……你想去哪裡?為父……為你安排。”
數日後,一輛看似普通的青帷馬車,在一隊精銳府兵(已換上尋常護衛裝扮)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駛出了英國公府的后角門,無人知曉的出了京城。
馬車內,沈雲容依舊是一身素衣。她輕輕掀開車簾一角,回望那漸行漸遠、巍峨雄渾的京城城牆。雨水打溼了她的指尖,一片冰涼。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眷戀,亦無憎恨,只有一片近乎虛無的平靜。然而,在那平靜的深處,是否藏著不甘的星火,等待著在遠離風暴中心的地方,悄然的復燃?
馬車轆轆,駛向煙雨迷濛的南方。她的目的地,並非什麼著名的庵堂,而是一個連沈維都不甚清楚的、她幼時曾隨母親去過的、一座位於江南某處偏僻山中的小小尼庵。
她說是去尋清淨,贖罪祈福。
但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真正在意是什麼,要尋找的是什麼,是心靈的救贖…還是心靈的退縮,還是一個…無人認識沈雲容的地方,一個可以讓她舔舐傷口,甚至……重新謀劃的隱敝的角落。馬車在泥濘的山路上顛簸前行,終於在一座不起眼的尼庵前停下。沈雲容緩緩下車,抬眼望去,尼庵雖小,卻透著股古樸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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