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自立傳》第169章 江南春早洗風塵(1)

作者:夢幻影子之天馬行空·10個月前

:江南春早洗風塵

就在京城貴婦們藉著沈家事嚴厲教女、暗流湧動之際,事件的另一位主角——北靜王水溶,卻已身在數千裡之外的江南。

詔書是皇帝在養心殿風波後第三日下的,言稱北靜王“勤勉王事,勞心勞力”,特賜假數月,可離京巡遊,頤養心神。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皇帝對弟弟的一種迴護,也是將暫時從京城那灘被沈維攪渾的泥沼中摘出來,讓流言冷卻。當然,或許也夾雜著一絲對水溶那份清醒決斷的讚賞與安撫。

離了權力中心的壓抑逼仄,江南的春色,便顯得格外鋪張而溫柔。

金陵,秦淮河畔,一處臨水的私人別業。

金陵秦淮夜,暮色浸染烏桕樹,兩岸亭臺次第亮起宮燈。河水似一匹被揉碎的錦緞,倒映著硃紅廊柱與飛翹的簷角,舫船劃過處,金箔般的波光便順著槳聲層層盪開。

畫舫上懸著琉璃燈,燈影裡傳來斷續的琵琶語,像從《桃花扇》裡飄出的舊韻。臨水的雕花木窗半開著,隱約可見仕女們鬢邊的珠翠,與河面上的流螢一同閃爍。媚香樓的飛簷翹角勾住半輪明月,瓦當間垂下的銅鈴被晚風拂過,叮噹聲混著遠處酒樓的猜拳聲,釀成秦淮獨有的醺然。

石橋欄上坐滿了賣糖畫的小販,青石板路被遊人踩得發燙。穿漢服的姑娘提著兔子燈走過,燈影在牆根下剪出折枝梅的形狀。忽然有崑曲唱腔從畫舫飄來,唱的正是原來奼紫嫣紅開遍,驚飛了柳蔭裡棲息的夜鷺,翅膀帶起的風,吹得河心的燈影碎成一片星河。

河水緩緩淌過文德橋,將南岸的燈火揉成流動的胭脂盒。遊船穿過拱形橋洞時,燈影在洞壁上旋轉成環,恍若穿越千年的光陰。岸邊酒旗招展,晚香樓三個金字在燈籠映照下,與水中倒影連成一片搖曳的火焰。

夜深時,絃歌漸歇,唯有河水依舊東流。月光落在李香君故居的白牆上,拓出疏竹的影子,竹梢還掛著前朝的月色。河面上最後一盞舫燈熄滅時,露水打溼了朱欄,欄杆上斑駁的刻痕裡,還藏著幾百年前的琴音與嘆息。

此處並非皇家行宮,而是水溶早年遊歷時置下的產業,白牆黛瓦,玲瓏雅緻,與京中王府的恢弘壯麗截然不同。院中引了活水,鑿有小池,池邊植了幾株垂柳,新芽初綻,嫩綠如煙。幾尾錦鯉在澄澈的水中悠然擺尾,漾開圈圈漣漪。

水溶今日未著親王常服,只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素面杭綢直裰,腰間束著同色絲絛,綴著一枚品相極佳的羊脂白玉佩。墨玉般的長髮僅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子鬆鬆挽起,幾縷髮絲垂落額前,憑添了幾分平日裡罕見的閒適與不羈。他屏退了左右隨從,獨自一人斜倚在臨水的美人靠上。

動作是全然放鬆的。他一隻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光滑的木料;另一隻手握著一卷閒書,卻並未細看,目光悠遠地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神情間,是卸下所有面具後的淡淡疲憊,以及一種遠離是非後的寧靜。與不久前在養心殿內那個言辭犀利、態度堅決的親王判若兩人。

微風拂過,帶來溼潤的水汽和泥土的芬芳,中間或夾雜著遠處畫舫上隱約傳來的吳儂軟語和琵琶叮咚。陽光透過柳絲的縫隙,在他清俊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留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微微闔眼,似乎是在小憩,又似乎只是在聆聽這江南獨有的、軟糯到骨子裡的春聲。

室內,二樓臨水的書房。

推開雕花木窗,窗外便是蜿蜒的秦淮河。書房內的佈置極盡清雅。紫檀木書案上,宣紙鋪開,一方端硯,墨已研好,是上好的松煙墨,清香淡淡。筆架上懸掛著大小不一的湖筆。多寶閣上沒有金玉古董,只隨意放置著一些形態奇特的太湖石、一卷古琴譜、以及幾冊顯然是經常翻看的詩集。

水溶換了一身月白道袍,更顯飄逸出塵。他正臨窗而立,手中並非硃筆,而是一支普通的狼毫。他並未書寫奏章或公文,而是在描摹窗外的一枝探過頭來的桃花。筆尖蘸取少許胭脂,輕輕點在紙上,暈開一抹嬌嫩的粉。他的動作舒緩而專注,眉宇間最後一絲在京城時的冷冽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浸於風雅之事中的平和。

然而,這份寧靜並非全然無知無覺。偶爾,當他停筆凝視畫中桃花時,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並非後悔,他從不後悔自己的決定。那是一種更深沉的……瞭然與疏離。他深知,京中的風波不會因他的離開而止息,英國公府的怨懟、各方的揣測、甚至皇兄那難以捉摸的聖心,都如同水下的暗礁,隱秘卻並未消失。他此刻的閒適,更像是一種主動選擇的短暫抽離,一種在更大風浪來臨前的蓄力。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京城那些高門大宅中,關於他和沈雲容的種種議論。貴女們的竊竊私語,夫人們意味深長的教導……這一切,對於他而言,卻彷彿已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江南的暖風,似乎不僅能拂去旅途的塵埃,也能暫時滌盪那些紛繁複雜的算計與糾纏。

侍女輕手輕腳地進來,奉上一盞新沏的碧螺春。茶香清冽,與室內的墨香、窗外的水汽交融在一起。

水溶端起茶盞,指尖感受著白瓷傳來的溫潤熱度,走到窗邊。他看著河上往來如織的舟船,看著對岸繁華的市井,看著更遠處朦朧的青山,輕輕呷了一口茶。

茶湯鮮醇,回甘悠長。

他將那些遙遠的喧囂徹底拋開,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淺的、真實的弧度。這江南的春色,的確能洗去不少風塵。至少在此刻,他只是水溶,一個寄情山水、暫時忘卻身份的閒散遊人。

至於京城……且由它鬧去吧。總歸,是要回去的。但並非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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