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舊登門探虛實
“毓秀英才館”的橫空出世,以其令人咋舌的奢華和館主“蘇娘子”神秘不凡的氣度,迅速成為金陵城最炙手可熱的話題。好奇、羨慕、猜測紛至沓來,自然也引來了真正有分量人物的關注。這其中,便包括了在江南為官、且與京城英國公府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官員。
這日,“毓秀英才館”內正在佈置園林,為即將開始的正式授課做準備。沈雲容(蘇娘子)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杏子黃縷金百蝶穿花箭袖便裝,頭髮利落地綰成單髻,插著一根碧玉長簪,正親自指揮僕役擺放一盆珍貴的十八學士山茶花。陽光下的她,褪去了開幕那日的隆重華貴,更添了幾分幹練與生機,但那通身的氣派,卻是絲毫未減。
門房匆匆來報:“娘子,門外有客遞帖求見,是江蘇布政使司的右參政趙明遠趙大人及其夫人。”
沈雲容執掌花剪的手微微一頓。趙明遠?她記得此人。其父曾是祖父的門生,與英國公府算是有舊,父親沈維也曾提過,此人在江南官場經營多年,是個心思縝密、訊息靈通的人物。他來了,絕非偶然。
內心活動: “終於來了……是試探,還是敘舊?抑或是……受了誰的暗示?”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對門房道:“請趙大人和夫人至花廳奉茶,我換身衣裳便來。”
她回到內室,迅速換了一身更顯莊重卻不失雅緻的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廣袖長衣,重新梳理了髮髻,簪上那支白玉蘭花簪和一對珍珠耳墜。鏡中的女子,溫婉中透著疏離,恰到好處地符合她“寡居官眷”又“見識不凡”的身份。
花廳內,茶香嫋嫋。
趙明遠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穩。其夫人也是官家出身,舉止得體。雙方見禮落座後,一番寒暄,趙明遠便看似不經意地切入正題:
“聽聞娘子這毓秀館,旨在培養閨秀,立意高遠,趙某佩服。只是觀娘子氣度談吐,絕非尋常商賈之家出身,倒似……頗有家學淵源?恕趙某唐突,娘子口音似是北地,不知孃家是……” 他話語溫和,眼神卻帶著審視。
沈雲容早已備好說辭。她輕輕放下茶盞,臉上適時的露出一絲追憶與感傷,聲音輕柔卻清晰:
“趙大人好眼力。妾身……確實並非江南人士。先父……曾任國子監祭酒。” 她丟擲了一個分量不輕不重的官職,既顯示清貴,又不過於顯赫招搖。“妾身幼時,倒也隨父親讀過幾日書,只是慚愧,未能得先父學問之萬一。” 她巧妙地將自己的才學淵源引向“父親”(虛構的國子監祭酒),而非英國公府。
趙明遠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國子監祭酒,清流中的清流,這確實能解釋“蘇娘子”的學識氣度。但他顯然不會就此滿足,繼續試探:“原來是書香門第,失敬。不知尊夫是……”
沈雲容垂下眼瞼,用帕子輕輕按了按並不可見的眼角,語氣更加哀婉:“先夫……是經營皇商生意的,常往來於南北……可惜天不假年……” 她將“鉅額財富”的來源推給了“死去的皇商丈夫”,這是一個合情合理且又難以詳查的說法。
趙夫人適時地安慰了幾句,將話題引開,誇讚起園中的景緻和辦學的章程。沈雲容應對自如,言談間引經據典,對女子教育的見解也頗獨到,令趙明遠夫婦暗暗點頭。
然而,就在談話看似要圓滿結束時,趙明遠彷彿忽然想起什麼,狀似隨意地提了一句:“說起來,北靜王爺如今也在金陵休養,王爺向來重視文教,若得知娘子有此義舉,想必也會讚賞有加。”
來了!終於提到了他!沈雲容的心猛地一緊,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哀愁的模樣,只是眼神微微一閃,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驚訝”和“惶恐”:
“北靜王爺?妾身一介民婦,怎敢勞王爺掛齒?王爺天潢貴胄,妾身此舉,不過是……不過是打發辰光,略盡心意罷了,豈敢與王爺重視的文教相提並論。” 她將自己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謙卑,但話語裡卻刻意將北靜王的“重視文教”與自己的“打發辰光”區分開來,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甚至……挑釁。
趙明遠是何等人物,自然聽出了話中這細微的差別。他深深看了沈雲容一眼,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又閒談幾句,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趙氏夫婦,沈雲容獨自站在花廳門口,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臉上所有的哀婉和謙卑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冷靜。
心裡活動: “趙明遠是聰明人,他定會將我的‘底細’和今日的反應傳出去。水溶,你很快就會知道,金陵城裡來了一個‘國子監祭酒之女’、‘皇商遺孀’蘇娘子,她辦了一所比你支援的義學更奢華、目標更高的女塾,而且……她似乎對你這位王爺,並不怎麼熱衷。你,又會作何感想呢?”
她轉身,望向庭院中那株開得正豔的山茶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魚兒,已經嗅到了餌料的味道。她佈下的網,正在慢慢收緊。接下來,就看那位在“聽濤小築”中修身養性的王爺,是否還能繼續安穩地“頤養心神”了。江南的這一池春水,因她沈雲容的闖入,已然再難平靜。幾日後,沈雲容收到了一張請柬,竟是北靜王水溶邀她前往聽濤小築一敘。她嘴角上揚,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魚兒終究還是上鉤了。
精心裝扮一番後,沈雲容帶著丫鬟前往聽濤小築。踏入那清幽之地,她抬眸便見水溶身著月白長袍,氣質出塵,正負手立於亭中。
水溶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蘇娘子果然名不虛傳,毓秀英才館辦得有聲有色。”沈雲容盈盈下拜,“王爺謬讚,不過是小女子打發時日之舉。”
水溶輕笑,“哦?娘子這番說辭,可是在本王面前謙虛了。”言語間,試探之意盡顯。沈雲容不卑不亢,巧妙應對,既未失了禮數,又守住了自己的分寸。
兩人一番交談,沈雲容始終保持著疏離與冷靜。水溶心中對這個神秘的蘇娘子越發好奇,而沈雲容也深知,這不過是一場漫長博弈的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