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晦那因為極度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聲音,在寂靜的酒樓中迴盪,顯得格外清晰。
聽到這話,劉唐那張因酒精和暴戾而漲紅的醜臉上,浮現出一抹被冒犯的獰笑。
他與身旁的白勝對視一眼,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竟是齊聲爆發出一陣猖狂無比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你這書呆子,問的什麼屁話!”劉唐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流了出來。
他伸出那沾滿油汙的手指,遙遙點著沈晦,眼神中充滿了貓戲老鼠般的戲謔與輕蔑。
“我二人,乃是梁山泊聚義後的第一批元老!當初跟著晁天王智取生辰綱,名震天下的時候,你這撮鳥還不知道在哪個孃胎裡喝奶呢!”
白勝也從桌子上跳了下來,他學著劉唐的樣子,雙手叉腰,用他那尖細的嗓音怪叫道:“沒錯!當今陛下初上梁山的時候,見到我等,也需客客氣氣地稱一聲哥哥!你這不知死活的窮酸,居然敢質疑我等兄弟的身份?!”
劉唐大剌剌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將那柄插在桌面上的短刀“噌”地一聲拔了出來,在手裡隨意地拋了拋,刀刃上的暗紅色血跡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將雙腳翹在桌子上,身體靠在椅子背上,大馬金刀的說道:“小子,看在你還有幾分膽氣的份上,爺爺今天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
他抬起眼皮,那雙環眼中滿是居高臨下的傲慢:“現在,立刻,跪在地上,給爺爺磕三個響頭,再從爺爺的褲襠底下鑽過去。今天這事,便算了!”
“否則……”劉唐的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他用刀尖指了指門外漆黑的夜色,“否則,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週年!”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酒樓內僅剩的幾名食客和掌櫃、夥計,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個個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生怕被這兩個無法無天的凶神注意到。
沈晦的幾個同窗好友,早已嚇得面無人色。他們死死拉著沈晦的衣袖,用只有幾人能夠聽見的聲音哀求著。
“元用!元用!不可衝動啊!”
“好漢不吃眼前虧……忍一時風平浪靜啊!”
“為了這等腌臢潑才,斷送了自己的性命前程,不值得啊!”
這沈晦,字元用,乃是錢塘人士。
身邊這幾人,都是他的至交好友,所以稱字不稱名。
沈晦出身書香門第,曾叔祖乃是大名鼎鼎的《夢溪筆談》的作者沈括,祖父沈遘亦是進士高第,官至翰林學士。
如此家世,讓他自幼便飽讀詩書,心中自有一股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傲氣與擔當。
此次他與幾位同鄉好友一同進京,正是為了備戰明年的開科取士,以期能金榜題名,實現自己澄清吏治、為民請命的抱負。
初至東京,他聽聞了武松廢黜昏君趙佶,即將登基稱帝的種種事蹟。
起初,他與天下大多數讀書人一樣,對此事心懷牴觸,認為武松不過是一介草莽武夫,行此等篡逆之事,乃是亂臣賊子。
可當他從街頭巷尾的議論中,從那些重獲新生的百姓們口中,聽到了武松在萬民之前許下的那個承諾——“朕要建立的,是一個人人平等、法度嚴明的國家!殺人者死,傷人者刑,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那一刻,沈晦心中的壁壘,徹底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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