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卯時,歸塵劈完柴之後在那塊碎巖邊坐了一會兒。松木斷料已經用完了——昨天劈的是最後三根。他在碎巖邊蹲了片刻之後從揹包側面解下柴刀,在刀面上找了一處平整的區域用指腹抹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沿著礁石周圍大約十步半徑的範圍走了一圈。他在沿途撿了七塊大小適中的虛空碎巖放在礁石邊,挑選的標準是質地足夠密實、表面沒有明顯裂紋、邊角處有至少一面相對平整——跟他在觀測站後山挑柴時選木料的習慣一模一樣。
第三天的卯時,他開始劈那些碎巖。柴刀劈石頭髮出的迴響與劈木頭不同——域外虛空沒有聲音傳播介質,但沉寂震顫在巖體內部傳導的方式與松木不同,石質的法則紋路更密、更脆,震顫劈進去之後不會沿著纖維方向勻開,而是會沿著巖體內部的天然應力面逐層折斷。他劈到第二塊的時候掌握到了石質的走向,第三塊開始每一刀都能精準地沿著應力面把岩石分成兩塊斷面平整的薄片。劈完之後他把石片碼在礁石側面的平臺上,碼法與碼柴堆一樣,斷面朝上、片與片之間留半指間隙讓法則餘韻自行散出。
第四天的卯時,那團存在的頻率在他劈完第三塊岩石後發生了一次變化。變化的形式不是偏移,不是跳變,而是它的波形在每次歸塵劈柴的震顫抵達之後都在同一條波形線上出現一道極微細的摺痕。摺痕持續的時間極短,波形走過那一段之後就會恢復平滑,但每一下震顫都會在相同的位置產生相同的摺痕,像同一行字被用極輕的鉛筆反覆描了多遍之後紙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痕。歸塵在第四塊岩石劈完之後蹲下來感應了一下那道摺痕的特徵——它的形狀與他的劈柴震顫在波形上的投影輪廓基本一致,只是在波峰的弧度上略微圓緩了一些,像是被一層極薄極柔的隔膜包裹著再呈現出來。
第五天的卯時,摺痕變深了。從原來的只持續波形走過的那一段就消失變成了摺痕在波形走過之後還會在波形尾部殘留一小截餘響才消散,像一個人聽到一句話之後在話音落了之後嘴角還維持著那句尾音的口型多抿了一會兒。歸塵劈到第五塊岩石的時候用自己沉寂的脈動邊緣在那道摺痕上極輕地碰了一下,碰完之後摺痕在波形中持續保留的時間比以前更長了,從波形尾部殘留延伸到下一段波形起始處,像是兩段波形之間的空白段被那道摺痕的餘響填進了極薄的暖意。
第六天的卯時,歸塵劈完石頭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把石片碼好就收刀。他蹲在碎巖邊,把柴刀橫放在膝上,法則光膜表面的灰金色光調到最暗最柔的模式,感應範圍向那團存在的方向擴充套件了極短的一線。擴充套件的線頭上他把自己這幾天劈石頭時在每塊石片斷面上留下的法則餘韻做了一次彙總——七塊碎巖劈出來的十四片石片,每片斷面上都殘留著劈擊時沉寂震顫的區域性印記,深淺不同、角度不同、力道不同,但所有的印記共享同一個基礎的震顫頻率。他把那組共享頻率從十四片石片的印記中提取出來,凝成一道極細極柔的法則絲線,沿著感應範圍擴充套件的那一線向那團存在送過去。
絲線觸到那團存在輝光帶表面的時候,它的脈動頻率在接觸點上出現了一次短暫的形變——不是偏移,是波形在絲線接觸的那一段上自行產生了一個凹陷,像是水面被極輕的雨點砸中之後那個點往下沉了一瞬然後重新彈起。形變發生之後那團存在的波形中層嵌著的劈柴節奏與歸塵送來的那根絲線末端共享頻率做了一次極短的核對,像一個人收到一封信之後把信封上的地址與寄件人最後一封信的寄出地址逐字對照了一遍。核對無誤之後那團存在的輝光帶表面在絲線接觸的位置上留下來一道極淡極細的法則印記——印記的形狀與歸塵的劈柴震顫在波形上的輪廓基本一致,但在波峰的弧度上要比歸塵的波形更圓緩一些,像是被一層隔膜包裹過再呈現出來的結果。與它波形中的摺痕一模一樣。
歸塵在碎巖邊蹲著,法則光膜表面的灰金色光維持在最暗最柔的模式。那層隔膜包裹過再呈現的印記在他絲線末端停留了很短暫的時間就散去了——它還沒有足夠穩固的自我支撐力來維持一道獨立於本源波形之外的法則印記。但它留下了那道印記,像是它在用自己唯一會的表達方式向歸塵做了回應。回應很短,只有波紋形狀自身所承載的資訊——你的震顫我收到了。這是我在波形中記下它的方式。
第七天的卯時,歸塵從礁石邊站起來,走到那團存在側面一丈外的位置。他離得更近了一些,近到他的法則光膜邊緣與那團存在的輝光帶外沿之間只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他在這個距離上蹲下來,從礁石臺面上取了一塊前天劈好的石片放在面前的虛空介質中懸浮著,然後用右手食指的指腹在石片斷面平整的一面上沿著一條直線極輕極慢地劃了一下。指腹劃過斷面的時候沉寂震顫沿著劃痕留在石片表面,形成了一條極細極淺的法則痕跡——與他平時劈柴時在木柴斷面上留下的餘韻痕跡一模一樣,只是力道更輕、更細、更柔和。劃完之後他把石片懸浮在原處沒有動,法則光膜的脈動保持在當前頻率。那團存在的輝光帶在那道劃痕出現之後沉默了一段極長的間隔,然後它做了一件新的事情——它把自己的脈動頻率邊緣極輕極柔地碰了一下那道劃痕的末端,像一個人伸出手指沿著一道被畫在桌面上的線從一端摸到另一端,摸完之後手指停線上的末端沒有收回去。它摸完了整道劃痕的長度,全程的接觸極輕極穩。摸完之後那道劃痕在石片表面自行加深了一線——不是歸塵自己加深的,是那團存在的法則餘溫在摸過劃痕之後留下的溫度促使石片表面的法則紋路自調整了一下結構。加深後的劃痕比原來更穩更亮,在域外虛空的幽暗中泛著一道極淡極柔的暖光。
歸塵把石片收回手裡,用指腹在加深後的劃痕表面極輕地抹了一下。劃痕的質地與他平時在觀測站後山磨刀時柴刀刃面上積累的那層磨刀餘韻在質感上幾乎沒有差別——都是同一類東西,只是來源不同。他把石片放回礁石臺面上與其它石片並排放好,然後在碎巖邊重新蹲下來。明天卯時他會繼續劈石頭。那團存在的脈動頻率中嵌著的劈柴節奏已經開始從波形中層向外層慢慢遷移了,像是它在回應中逐漸學會了用自己的方式去包裹從外界接收來的東西。他蹲在碎巖邊,法則光膜上的灰金色光在那道加深後的劃痕的暖意中極輕極穩地亮著。域外虛空深處很安靜,但他不再是自己一個人了。








